第58章 第58章(1 / 1)

枕上雪 岁晏听雪 4495 字 9天前

是时,月色如银,枝头海棠暗香袅袅,苏和雨正在对镜梳妆,铜镜中倒映着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庞。

隔着重重如烟似雾的纱幕,一道含笑的声音蓦地响起,如平地惊雷:“苏姑娘……”

苏和雨回头,惊慌失措地问道:“你……你是何人?”

“在下乃当朝国师公子枢。”公子枢彬彬有礼地拱手道。

苏和雨掀开帷幕,盯着那个丰神如玉的男子,怔怔道:“不知国师大人来找和雨,所为何事?”

“我想和苏姑娘进行一场交易。”公子枢打开一个檀木紫盒,里面是一块雪白如脂膏的宝物,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听闻苏姑娘在岚国时身体受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在下千辛万苦,寻得此稀世珍宝‘凤脂玉髓’,可以修补身体一切亏损,帮助苏姑娘得偿所愿。”

苏和雨眸中划过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颤声道:“‘凤脂玉髓’,我只在祖父的《异宝录》中听说过这种稀世珍宝,没想到世间真有此物!”

她心生一缕希望,期待地问道:“国师大人想要交换何物?”

公子枢噙着一抹温柔似水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令人血液冻结:“三垣宝藏图。”

苏和雨的脸色陡然一片惨白。

公子枢道:“苏姑娘既无问鼎天下之心,也无一心辅佐的良主,此物于您并无益处,何不献给当今陛下,这样,您能实现相夫教子的心愿,陛下也能坐拥江山,岂不两全其美?”

苏和雨落下一滴清泪:“国师大人,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母亲死在了旭国皇室的手中,父亲因此投靠了岚国择沐景,他临死前逼我起誓,三垣宝藏图绝不能落到南宫家族手中。父亲希望我将三垣宝藏图交给择沐景,但我存了一己私心,并没有这么做。您就当做,这世间根本没有三垣宝藏图吧!”

公子枢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凤脂玉髓”赠予了苏和雨。

狇离国位于岚国和旭国的西北端,包含了世人眼中神秘的西域之地,四百多年前曾经对强大的炎国俯首称臣,沦为炎国的附属国,但炎国灭亡之后,狇离国彻底脱离中原,且常年侵略边境。狇离国地域广阔,但大部分区域风沙肆虐,是为寒冬酷暑,绿洲稀缺,为了生存,狇离国人拥有独特的生存技能,他们不仅骁勇善战,而且擅长幻术,一直都被中原人视为心腹大患。

狇离国每年都要举行“花月幻宴”,所有擅长幻术的幻术师都会在这一天云集此地,一起较量幻术。在狇离国人心中,有一个近乎于天神的伟大英雄。她创造了狇离国特有的蛊惑人心的幻术,并建立了伽尘派。传说中这个英雄在老年时达到极高的境界,通过强大的幻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海市蜃楼”,她的余生便在海市蜃楼中幸福地度过。

几百年后,伽尘派内部产生理念分歧,在血腥内斗后,分裂成三大派。这便是现今狇离国存在的三大宗派:伽尘、赤流、镜洞。赤流派,主张通过幻术入侵南国,掠夺所需,以实际行动争夺自己想要的财富和资源。他们是主战派。镜洞派,认为向南国人宣战和建立海市蜃楼都是不可行的,最好的办法是通过幻术创建“沙漠监狱”,把所有流放过来的罪犯恶徒以及入侵者引到此地,然后囚禁于此,这样他们就无法伤害本族人了。伽尘派,依然致力于创造在别人看来不切实际的“海市蜃楼”,他们被赤流派称为“最懦弱”的一派。但他们这一派的幻术却是最为精深的。

焱都的大夫皆对南宫弈的情况束手无策,对于狇离国幻术,他们实在不甚清楚。唐辞嬅日日夜夜守在南宫弈的床头,整个人憔悴不堪。

周珏道:“只有一人能够救他了。”

唐辞嬅心急如焚道:“何人?”

周珏道:“白辛。”

唐辞嬅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她……为何总是她……”

周珏解释道:“白辛曾经代表圣渊阁前往狇离国,煽动阿史那云摩叛出朝廷,让狇离国分裂成两半。再加上她小时候就在狇离国待过一段时间,她一定有办法解除幻术。”

没过多久,白辛被尤泽尔强行带来,听闻周珏的话,目瞪口呆。

“我说了,你们不要把我想象得太能干,我自己亦曾中过狇离国幻术,实在无能为力。”白辛道。

周珏宛如毒蛇般的目光扫了过来,白辛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好吧,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白辛无奈道。

尤泽尔怒斥道:“贱人,你说谁是死马!”

白辛摊摊手,一脸麻木不仁的表情道:“在解除幻术期间,你们绝对不能闯进房间。这里只能留下我和南宫弈。”

唐辞嬅犹豫不决地看向周珏,周珏安慰道:“辞嬅,她绝不敢伤害南宫弈,除非她再度不想活了。”

最终,除白辛外,众人皆离开了房间。

白辛走向南宫弈,紧闭双眼的他宛如毫无生气的精致玉雕。她伸出手,探了探南宫弈的额头,竟滚烫无比。

她其实根本不会什么解除幻术的方法,但周珏等人不相信她,因此她打算在这里耗上几天,看看南宫弈会不会主动醒来。不过,他既然发了高烧,她还是要履行医者的职责,帮他降温退烧。

白辛将药汁缓缓送到南宫弈嘴边,怎料南宫弈一张口,陡然咬住了她的手。

剧烈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流出几滴冷汗。

“松口!”白辛咬牙切齿道。

南宫弈不为所动,睡梦中蹙紧了眉,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唐辞嬅孤芳不群地坐在花园之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她,在她身后唤道:“嬅儿……”

她以为是南宫弈,蓦然回首,发现竟是一身玄袍的萧瑾。

“阿瑾……”她叹道。

萧瑾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疤痕面容,以及一双美到极致的桃花眼眸,直视着唐辞嬅道:“你在为他担心么?”

唐辞嬅道:“听说双生子能够产生心灵感应,你身为他的孪生弟弟,能明白他的真实想法么?或许我们可以明白他为何会中幻术,听说有心结之人,更容易陷在幻术之中。”

萧瑾笑了笑:“你从哪里听说的?我与他并无这种感应。我从出生之日就被送出了皇宫,由南宫芜抚养长大,八岁时又被送往仙雾岛。事实上,就算是双生子,我也无法理解他内心的想法。”

唐辞嬅点了点头,怅然若失的样子。

这不是南宫弈第一次跌入如意谷的玄月寒泉,当冰冷刺骨的泉水从四面八方灌涌而来,他脑海中似乎浮现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耳畔也回荡着落寞冷清的嗓音。

玄月寒泉……玄月寒泉……唤醒了他埋葬深处的记忆……

如意谷中,一名少女不断后退,而少年步步紧逼。

“师姐,你为什么躲着我,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少女摇摇头,少年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她挣扎不休,结果,两人纠缠之间,竟然纷纷跌入瀑布下的玄月寒泉之中。

他在温暖的包围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篝火和她那清秀的脸庞。

“他们都畏惧我,说我菩萨貌修罗心,师姐一定也怕我,所以一直不和我说话,还躲着我。”

他在她面前描述着如意谷初见的场景,她安静地抱着一摞书,眼睛一动时,如栩栩如生的木偶忽然鲜活似一个真人:“我……我叫白秋……以后就是你的师姐了……”

之后,他三番两次试图接近她,可她却避他如蛇蝎,就算见面,也不说一句话,那样生疏冷淡,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最终他恼羞成怒,在她途径的道路上拦住了她。

听闻此言,白辛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管你是菩萨还是修罗,只要不会伤害我,我何须怕你?”

“那你为何不敢和我说话?”南宫弈咄咄逼人地问道。

一抹桃瓣似的晕红浮上白辛的脸颊,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你太好看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自惭形秽……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你又一直在诘问我……”

南宫弈愣了愣,下一刻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在篝火前烤火,气氛一时舒缓起来。

那晚,南宫弈和白辛露宿风餐,怎料他的功法忽然反噬,当场昏迷,口中不断呢喃着:“父皇……儿臣……儿臣想看烟花……”

白辛自己也没有看过烟花,她脑海中只有一丁点记忆。

但她从书里知道,烟花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看着面前的篝火,灵机一动,决定模仿一项民间艺术——打铁花。

此处没有熔铁,便只好用木炭了。

她轻声对南宫弈说道:“师弟,烟花很快就好了。”

南宫弈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便看见一名青衣少女,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将篝火中的木炭挑起,随即重重地击打出去。火花四溅,星光点点,扬起了一簇簇金橘色的花,在沉沉夜幕中翩然绽放,美不胜收。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茫然。

他刻意接近白辛,是为了报复白辛。他七岁时,在周府认识了一个女孩,可是她其实是圣渊阁天命师,便是那个在他五岁册封太子时到处宣扬他乃七杀星降世,旭国气数已尽的天命师。因为她的预言,南宫弈从一个金枝玉叶的天潢贵胄,沦为一个代表着灾难与战火的不详之人。

遇到她的第二年,南宫弈丢失太子之位,还被自己的父皇亲手处死,假死之后逃到了南巫之地,被巫王百般虐待。他虽然聪慧早熟,可抵达南巫时也只有八岁,在南巫的那些年,他对她只有刻骨的仇恨,以及对她的不理解。难以理解她明明与旭国无冤无仇,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覆灭旭国?后来他知道了原因,她是为了公子枢。他渐渐长大,从通透明德,变得乖戾偏执。得知她失忆后,他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有朝一日,她会不会也为了他,义无反顾地对抗整个世界?于是,他进入了如意谷,成为了她的师弟。

经历了玄月寒泉的事件后,南宫弈的性情变得更加古怪残忍,他一方面希望白辛喜欢上自己,自己就能报仇雪恨,一方面又不希望白辛喜欢自己。

失忆后的白辛宛如一张白纸,他们共同救下了一只受伤的青鸟,前往繁华小镇共渡佳节,在他与旁人发生争执时,她从来不出面阻止,只是在事后默默医治那些受伤的人,替他道歉。

他主要修习的内功心法是《长生诀》,对身体和精神的损害极大,很容易走火入魔。白辛为他准备药浴,甚至亲自前往药谷。

他有时候忙于太一教事务,不得已回到南巫之地,每次回到如意谷时都欢欣雀跃。谁曾想,最后,她不仅没有成为他期望的样子,他却成为了他自己厌恶的样子。

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设下那个残忍的计谋,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如果还能见到白辛……

如果还能见到白辛……

但他再也见不到了啊!圣渊阁那边的暗桩传回消息,天命师白辛被徒手掏心,跌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此生此世,再也无法说出那句一直没有开口的话。

一只飞蛾撞进了烛火之中,灯芯噼啪作响,像极了当年篝火旁边的声音。南宫弈总算松开了口,白辛看着手掌上鲜血淋漓的牙印,失去了冷静自持,重重地拍了一下南宫弈的脸颊,令他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红手印。

下一刻,南宫弈呢喃出声:“你不要死……师姐……我错了……”

白辛静静地盯着他,用一块手帕塞住了他的嘴巴。

白辛目之所及是飒沓流云烁然星光,亭台楼阁如浮光掠影般往后流淌。南宫弈将她抱在怀中,脚尖轻轻一点,便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如此卓绝的轻功,称之为翩若惊鸿也不为过。

两人来到了湖心岛最高的山崖上,晚风习习吹来,耳畔是浪涛拍岸的声音。

白辛默默地仰望着皎洁的明月,南宫弈苏醒之后,突然发了疯似的,将她强行掳到了此处。

“白辛……”南宫弈凝视着她的侧颜,缓缓道:“你不用怕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白辛愕然地看向他。

南宫弈露出一抹平和超脱的笑容,那是白辛之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知道我在幻术中看见了什么吗?是你我之间的点点滴滴。我一遍遍反复经历着那些前尘往事,在不知道多少遍后,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个事实。你我之间,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那些恩怨情仇也可以彻底放下了。”

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白辛:“如果你想离开流萤湖,就离开吧,我不会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