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交谈间,外面的叫嚷谩骂声突然大了许多。
原来,那群书生正说到“周珏对朝廷无一丝一毫的功劳,根本不配当旭国丞相,周珏肯定是巧言令色蒙蔽圣上,才使陛下任用毫无建树的他当丞相的”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文人们早有预谋,周珏的马车正好经过这条街,与聚集的文人们迎面撞上。
然后,周珏的马车车盖突然被一名书生掀开,他整个人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受那些书生的羞辱谩骂,他的侍从茫然无措地围在他周围保护着他。
刚刚那一瞬间,黑袍人看到那个掀开周珏车盖的书生的手臂肌肉发达,根本不像个书生,反而像个练家子,极有可能是择沐景派来的蓄意闹事者。
黑袍人心中一急,正想要下楼,缥衣男子却抬手阻止了他。
“先看看再说。”他如是说。
若是平常人遭受如此大的侮辱,早已面红耳赤羞愧欲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偏偏周珏神色泰然,眼神清澈,含着赤诚与热枕,缓缓收起手中的纸扇。
他孤身坐在摇摇欲坠的马车上,看着那群书生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嘲讽与厌恶,反而宽仁而纵容,愈发显得高风亮节。
周珏朝那群书生拱手致歉,风度翩翩而又温柔至极。
“致使诸位大动肝火,确实是在下的过错。”
他的话顿时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这个周家二郎莫不是有病?我们在这里骂他,他却跟我们道歉。”
书生都是重礼识体之辈,此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陷入尴尬的死寂。
“诸位兄台并非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之辈,反而心系家国,敢于出头,在下敬佩不已。”周珏话锋一转,眼神犀利起来,“只是,诸位可有我无德无能、进谗言于陛下的证据?不然空口无凭,可以算是诽谤之罪了!”
书生们面面相觑,先礼后兵,算是给这位周家二郎玩明白了。
一名书生快速接话道:“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要何证据?沈丞相仁慈宽厚,从不媚上欺下,也不结党营私,岂是你这种宵小之辈可以替代的?”
周珏突然笑了,那一笑有着不可言说的风华,人群中忽然响起女子的尖叫声:“周家二郎长着这样神仙似的面容,不管他做什么,一定是对的!你们不许攻讦他!”
书生们面面相觑,无语至极。
“在下一直对旭国抱有希望,是因为觉得有诸位这群赤子之心的读书人。在下以为,你们饱读诗书,一定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可你们今天的行为,实在令在下失望不已……在你们对沈丞相的评价,在下只听到了沈丞相之德,却没听到沈丞相之能……甚至你们眼中的德,在下看来也是另一回事,如果说棱角圆滑,独善其身,保守狭隘,害怕得罪于人是德,那在下可以说,沈丞相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他的支持者,却负了我们整个旭国!”
“而沈丞相之能,呵呵,旭国会变成今天这种模样,其间原因难道大家不心知肚明吗?一是因为官员腐败,如饿虎吞羊,苍蝇见血,对百姓敲骨吸髓,而沈丞相对此视若无睹,反而偏袒自己的门生;二是因为外敌入侵,穷兵黩武,十七年前,狇离国人大军犯境,烧杀抢掠,沈丞相以监军之名前往边境,数次优柔寡断,使当时的蒙将军无奈改变制敌计策,陷入敌人圈套;后来更是为了拯救几十个被俘虏的村民,错过了对敌人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致使我们近三万士兵折损覆灭,忠心耿耿的蒙将军被先皇斩首,择大将军取而代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周珏说出这番话实在过于冒险了,他这不仅是明嘲门生遍地的沈丞相,更是暗讽手握重兵的择沐景。
“除此之外,他还通过国子监以及选官考试拉拢人心,让朝廷陷入党派之争。可这些你们都忽略不计,你们只记住了沈丞相凭三寸不烂之舌从敌人手中解救了十几名俘虏,他将个人生死抛于脑后去平乱赈灾……诚然,他是忠心赤胆、仁厚爱民,但正是因为他的妇人之仁以及碌碌无为,为旭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周珏说的都是不容辩驳的实话,那些皆书生哑口无言。
一时肃穆沉重的气氛蔓延开来。
“本以为阁下会证明自己如何有德有能,没想到阁下却只是挑了沈丞相的些许错误出来,可我还是不知道阁下有何德何能足以堪任丞相之位。诚然,阁下乃是四大君子之一的‘书客君’,年仅七岁就出使狇离国,扬我国威,又在十岁写下了闻名天下的策论,诗书礼乐冠绝天下,可这些成就,并不能说明阁下适合混迹政坛!毕竟,纸上谈兵的事情,前人已有论述。”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尖利的声音,竟是那名力大无穷的书生。
他话音刚落,那群书生应和道:“是啊,周公子可否证明你当丞相就一定比沈丞相更有能力?”
从他们称呼周珏为“周公子”而不是像刚刚那样直呼其名可以看出来,他们对周珏的敌意稍微减少了些。
周珏远远地瞥了那人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坚定诚恳地对着那群书生说道:“在下不敢妄自尊大,夸夸其谈。不过,我愿意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立下毒誓,若有朝一日辜负了天下,辜负了君主,必定挂冠而去,引颈受戮,在天下百姓面前自戕谢罪。就算跟公孙鞅一样,落得个车裂而死的结局,我亦毫无怨言。请诸位给在下时间,我定倾尽全力,革除旭国的弊端,让旭国再次焕发生机!”
人群久久沉默,不知是谁率先向周珏弯下了腰,最后,所有书生对着周珏鞠了一躬,他们的鞠躬表达了他们对周珏的歉意与敬意。
可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十几枚暗器从四面八方发射出来,朝着周珏的方向疾飞而去,宛如死神的獠牙。
极乐坊上的黑袍人焦急地看向缥衣男子:“阁主……”
缥衣男子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从今日起,他就成为了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他轻轻挥手,刹那间,所有暗器都在距离周珏只有咫尺距离的时候,宛如被什么屏障阻拦,无声坠地。
百姓们以为周珏有神灵相助,纷纷跪地不起。
回到周府,管家急匆匆地找到了周珏,告诉他周父病情加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原来,太傅周方一直卧病床榻,听闻了周珏被人当街阻拦,一时惊怒交加,竟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宛如回光返照,急着要见周珏最后一面。
周珏跪在周父面前,周父握着他的手,不由老泪纵横。
“阿珏,以后的日子,要靠你一个人走了,为父还有最后一番话要叮嘱你。”
周珏愣愣地盯着周父。
“你过于傲气,锋芒逼人,却拥有冲破一切障碍的决心,适合在前期进行大刀阔斧的变法,而阿昭玲珑圆滑,长袖善舞,适合在后期进行巩固和守成。三十岁之前,你会凌驾于阿昭的头上,三十岁之后,你一定要退隐,将政坛留给阿昭,让他保护树敌太多的你。这也是为父一直偏袒你的原因,在前期,唯有将一切最好的资源留给你,你才能推动旭国的变法。可惜阿昭不明白这一点。”
“为何不向兄长说明这一切?”周珏颤声问道。
“阿珏,唯有让天下人以为你们兄弟不和,后期周昭才能踩在你的肩膀上站起来。不然,那些抨击你的人,怎么会转而归顺他?再说,为父也有私心。你太天真太执着太锋利了,迟早会有折断傲骨的那一天,为父怎么忍心让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美好的记忆?而阿昭,他如果不经历这些磨砺与贬斥,不积累满心的怨气与不甘,又怎么会有支撑起一片天地的动力?”
周父说完这番话,就撒手人寰了。
周珏在短暂的休憩中,竟然梦见了很多年前的事情,不由怅然。这时,萧瑾手里拿着一条手帕,神色肃穆地走了过来。唐辞嬅一脸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似乎欲言又止。
“周先生,附近森林中出现了一条手帕,好像是白辛留下的。”萧瑾将手帕递给了他。
周珏接过淡蓝色的手帕,上面有一行簪花小字。
“周珏,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周昭手中。对你而言,前方亦逝方,只有万劫不复的死路,不要再往前走了。”
周珏捏紧手帕,神色淡淡。
唐辞嬅陡然跪在地上,哀声请求道:“师父……你回去吧!”
周珏不为所动,牵起旁边的良驹,继续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