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1 / 1)

枕上雪 岁晏听雪 4514 字 4天前

万籁俱寂的深林中,精致的方形灯盏悬挂在黑灰纹理厚质木料的马车上,橘黄色的灯光像一只只放大的萤火虫。

揽兰倚靠在马车上,怀中抱着红色的幻狐容容。

揽兰和大多数圣渊阁的人一样习惯晚睡,甚至是一晚不眠,这个习惯养成于他们刚刚获准进入圣渊阁时,随时有考验他们的人潜入房间刺杀他们,如果他们不够警觉,真有可能在无知无觉中丧命。

此刻,容容安静地躺在她的怀中,任她的手轻轻抚顺它的毛发。

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丞相府中那张艳光四射的面庞。

作为赤流派宗主的女儿,揽兰自然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赤流派大祭司。她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却在一次花月幻宴中,结识了伽尘派的幻术师如嬅。

两人年纪相仿,以姐妹相称,一个高冷寡言,一个活泼热情,不知怎地,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在花月幻宴后,她们一起结伴,骑着叮铃铃的雪白骆驼,共同走过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千里胡杨、古国遗址。

一日,如嬅开玩笑似的说道:“姐姐!我最讨厌那些狂妄自大的男人了,我不想成亲,我想和姐姐过一辈子。”

她说那番话时,揽兰恰好看了过去,金黄酥油的阳光照进她黑玛瑙似的纯澈眼瞳中,似乎万里暗沉的平原骤然升起熠熠星辉。

揽兰嘴角慢慢地勾起,脑海中却无端冒出了母亲那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里面装着一绺红绳系缠的青丝,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不知廉耻!”耳畔似乎传来一道振聋发聩的声音,是外祖父对母亲的话,还是母亲对她的话?

揽兰浑身僵住,落荒而逃,竟将如嬅独自扔在了飞沙走石的大漠之中。

后来,狇离国发生内斗,阿史那云摩和阿史那宏英成为南北两地的领主,揽兰的母亲,也就是赤流派宗主,选择了阿史那云摩,为了积攒实力,特意派出揽兰前往与阿史那云摩合作的圣渊阁,成为了圣渊阁的四大堂主之一。

如嬅得知消息,不惜千里迢迢,离开了狇离国,来到旭国寻找揽兰。

过了一年,如嬅行踪全无,揽兰忙于圣渊阁事务,并未主动寻找。

终于见到如嬅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如嬅已经嫁给了一个旭国男子,据说姓唐,乃是天潢贵胄。

她淡淡地祝福了一句,心中却升起一丝麻木。

没过多久,揽兰便离开了圣渊阁,回到了狇离国,成为了阿史那云摩的左膀右臂。

一年后,旭国覆灭,如嬅狼狈万分地回到了狇离国。身为伽尘派幻术师的她,竟然妄图跟那个伟大的英雄一样,用幻术制造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只为了和她惨死的心上人重逢。

真是愚蠢啊,揽兰满心嘲讽,一直冷眼旁观着,直到如嬅活生生饿死在荒漠之中。

那一日,揽兰骑着挂满铃铛的骆驼,第一次迷失了方向。

那一日,揽兰与赤流派宗主进行生死对决,从此于幻术上再无敌手。

白辛正闭目养神,一道凄厉的哀嚎遽然响彻深林,惊起无数飞鸟。

那分明是苏和雨的声音。

她连忙跳下马车,循着声音找到了苏和雨。

怎料,逼仄的马车之中,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正压在苏和雨身上,而苏和雨衣衫不整,脸上一道鲜红的巴掌印,还沾染着血渍。

白辛怒斥道:“你是不是老毛病犯了?”

谢问黎回过头,笑容邪气肆虐,语气却不以为然:“你莫非以为本阁主觊觎苏和雨的美色?本阁主只是想不通,她怎么能在周昭身边存活那么多年。”

白辛道:“有些人,表面柔弱,实则内心坚强。你若再如此,她就要咬舌自尽了。到时候周昭见不到活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问黎意兴阑珊地离开,临走时还捏了一下白辛的脸,眯着眼睛威胁道:“你再敢凶本阁,本阁主就让你来代替她。”

白辛充耳未闻,走到苏和雨面前,轻轻地替苏和雨擦拭脸上的血渍。

苏和雨瑟瑟发抖地抱住了白辛,神志不清道:“爹……爹……您来救女儿了……爹……女儿不想回到周昭身边……”

白辛正色道:“苏和雨,你看清楚,我是白辛。”

苏和雨怔怔地盯着白辛,许久,嚎啕大哭起来:“小白……”

苏和雨满腔哀愁与苦楚,此时尽数向白辛倾诉。原来这么多年,周昭表面上与她相敬如宾,实则对她无比冷漠残忍。

她陪嫁的侍女和侍卫全部被他打发离开,而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换掉所有侍女侍卫,这样下来,她永远没有信任和亲近的人。

他自己从来不碰她,见面也不说一句话,择沐景出于对她父亲永安侯的感激,让周昭好好照顾苏和雨,为了应对择沐景,周昭竟然逼迫苏和雨服下能够假怀孕的药,而那种药害得苏和雨身体受损,终身不孕。

近些年,他开始纳入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妾,她本以为能够得到解脱,怎料那些女子见她孤苦无依,性格又善良软弱,不断欺凌她,让她在雨中下跪,亲自掌掴她的脸,甚至把她扔在陌生男子的房间。

可这些事情她都无法向外人倾诉,世人始终认为周昭对她呵护备至。

苏和雨一边哭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倾诉,白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起来依旧平静,只是愈发握紧了苏和雨的手。

她总算明白了,苏和雨为何会如此惧怕周昭,眉眼间始终萦绕着难言的哀怨。

“周昭之所以将我抓回去,并非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想要我身上的三垣宝藏图,等他得到了宝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苏和雨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白辛不解地问道:“除了第一任永安侯的后裔,还有谁知道三垣宝藏图在你的身上?”

苏和雨答道:“或许还有大乘寺的僧人,因为懿国女皇的侍卫在大乘寺皈依佛门,那里想必留下了一些线索。”

苏和雨蓦地抬头,指甲陷入了白辛的血肉之中。

“不对,还有一个人!”

“旭国国师大人!”

苏和雨脑海中浮现了那个款款温柔、丰神如玉的男子,难道真的是他透露了三垣宝藏图的下落?可他不是效忠旭国君主吗?为何要写信告知于岚国君主?

听到公子枢的名字,白辛露出一抹让苏和雨感到害怕的笑容。

白辛回到马车之中,谢问黎正端坐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奇怪的物件,似乎是圆形烙铁。

“白辛,本阁主有一个天资卓绝的手下,你有空提点一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能得到谢问黎“天资卓绝”的四字评价,他的手下岂是一般人?

白辛没有猜错,看着那个一身戏子装扮,脸上敷粉,腰肢比女人还要纤细柔软的少年,她无奈一笑。

他确实不是一般人,而是谢问黎的又一个男宠。

“阁主,您这些天一直没有召见茗儿,就是陪在这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身边吗?茗儿哪一点比不上她!茗儿心都要碎了,阁主还不给人家揉一揉!”唤作茗儿的美少年一出现,就扑到谢问黎怀中,在他脸上吧唧地亲了几口,一只手暧昧地勾着他的腰带,另一只手放肆地在他的胸膛转圈圈。

他不仅容貌甜美,声音也甜腻得让人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他的眼神,扫视过来时,宛如粘稠的蜂蜜湿哒哒地浇遍全身,鼻间立即充斥着一股勾魂摄魄的芳香。

连白辛也看得浑身燥热起来,真是一个活生生的妖精。

谢问黎对他很是宠溺,显然是真心喜欢他,脸色都融化了不少。

谢问黎替他揉了揉胸口,戏谑地问道:“她哪里老了?”

茗儿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波光粼粼的眼眸好似一汪清泉,而纤长的睫毛则是丰密的水草:“阁主以为茗儿不知道吗?这个女人分明就是上任天命师白辛,她还不算老女人?没想到阁主这么快就始乱终弃,才宠幸了人家……”他掰着指头数数,“三千一百五十二个日夜外加四个时辰,就已经对茗儿厌烦了……可殊不知,新人哪有旧人好,只有旧人,才会时时刻刻记挂着阁主,担心阁主的安危,恨不得日日夜夜挂在阁主的腰带上……”

白辛捂住耳朵,真是一只聒噪的小鸟。

茗儿看见白辛的动作,立即瞪了她一眼:“老女人!”

白辛毫不客气回道:“娘娘腔。”

茗儿似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谁是娘娘腔!你说谁!”

白辛不发一言,愈发气人,茗儿脸色狰狞地爆发尖叫,眼瞳有短短的瞬间浮现一片血红,仿若曼珠沙华,但很快恢复成浅琉璃色,仿佛刚刚只是白辛的幻觉。

他立即掏出一把饰有宝石的锋利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白辛的心脉,动作之狠辣,刀刀致命。

白辛虽然失去武功,但反应敏捷,拿起桌面上的茶具,砸在了匕首上,怎料茗儿依旧稳如泰山地朝她刺来,关键时刻,一只骨相上佳肤色干净的手飞快伸出,捏住了匕首的利刃。

谢问黎轻巧地夺去了茗儿的匕首,邪笑道:“茗儿,你就算要杀她,也要在充分榨取她的剩余价值后。”

白辛:瞧瞧,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谢问黎继续道:“你最近不是迟迟无法突破吗?她是武学方面的翘楚,或许能够找到症结所在。”

茗儿还是不愿意,不断撒娇,谢问黎将他抱出马车。很快,白辛就听到了森林深处传来一阵少儿不宜的声音。

几日后,周珏一行人总算追上了谢问黎的步伐。

他们风尘仆仆,脸色无比疲惫,然而在见到苏和雨和白辛后,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谢问黎抱着茗儿凌空一跃,坐在了最高的树枝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珏:“周珏,没想到你真的敢追过来,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存在误解啊。”

周珏脸色一变,没想到那个掳走苏和雨的人是圣渊阁阁主谢问黎。他还以为,谢问黎被司歆废去武功囚禁起来,最后葬身火海之中。

或许是苏和雨在一旁,周珏身上的气质仍旧肃穆清寒,没有操纵蛊术时的阴邪狠厉。

此时,苏和雨和白辛站在一起,周围是数十名圣渊阁高手,苏和雨想要冲到周珏面前,却被圣渊阁人一左一右地禁锢在原地。

苏和雨苦笑着凝望着周珏,低声道:“你不该来找我的,我根本不值得。”

周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对谢问黎道:“谢阁主是在守株待兔么?”

谢问黎似笑非笑:“你虽然厉害,可惜没有内力。本阁主要等的人并不是你,不过只要你来了,那些人一定会乖乖现身。”

为何谢问黎如此执着于内力?白辛若有所思。

谢问黎这边有老阳堂主涉汀和少阳堂主揽兰,还有一个不知实力强弱的茗儿以及数十名圣渊阁高手。

而周珏那边只有萧瑾和唐辞嬅。

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大战一触即发。

谢问黎一边制住不断在自己怀中折腾的茗儿,一边淡淡道:“本阁主并非以多欺少之徒,不如这样吧,我们采取三局两胜制,如果你们赢了,我放你们所有人离开。若你们输了……”

谢问黎慢腾腾扯出一抹杀气四溢的笑容:“留下你们的首级。”

周珏道:“好!”

“我先来!”萧瑾开口道。

谢问黎挑了挑眉,幽深的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萧瑾身上。

他已经知道萧瑾是仙雾岛岛主,自然不敢小瞧,可自己修炼的功法也不能暴露在众人面前。

须臾之后,他朝左侧抬手,一名道袍男子立即心领神会,站了出来。

道袍男子将紫葫芦扔在一旁,脚步有些踉跄。他便是圣渊阁的涉汀堂主,无时无刻不在饮酒,整个人醉醺醺的,看起来沧桑落拓。

“请前辈赐教!”萧瑾握着近乎清水般透明的虚漪剑,斯斯文文地拱手道。

涉汀费力地抬眼看他,摇了摇头:“不赐教不赐教!赐教死贫道!”

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咕哝什么。

涉汀缓缓亮出了武器,乃是一柄雪白的拂尘。他是鲛血榜上排名第七的高手,跟屹岸不一样,他一点也不擅长杀人,却拥有一双慧眼,能够识破敌人的招式。

他的动作看似拖拉慢吞,可就算是天下速度最快的“无影剑”,也无法击中他。

在识破敌人的招式后,他的速度会渐渐加快,用拂尘困住对方。然后施展一种独特的内功心法,让敌人的筋骨逐渐软化,最后融化成一滩血水。敌人体内有多少骨头会软化和融化,取决于涉汀当天的心情。从这方面来看,涉汀虽然不杀人,却也挺残忍。

可这些信息,白辛根本无法告诉萧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