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遮着强光，九芷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来，光线透着指缝洒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
“你……”
窗外新栽的树晃着稀疏的影子，凌修誉就站在这片斑驳的光影之中，他瘦了。
眼窝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根根分明的立着。
不等九芷的视线转到一旁的白净尘身上，凌修誉就抓起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重重地磨蹭着。
“你已经好久都不曾好好看看我了。”
他背后的光忽然刺眼起来，九芷别过眼去，心思已然不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刚刚吃过奶的凌徵阳似乎有所感应，咿咿呀呀地伸着手在摇床上叫着。
九芷心头一颤，怀胎时所有的期待和不安都在这一刻化开，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摇床前。
里头，裹着毯子的小人儿，正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虽然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已经可以窥见几分熟悉的影子，这孩子七分像自己，余下三分才有凌修誉的模样。
眼睛看的见了，她抱起凌徵阳时反倒更加小心翼翼了。
将他托在自己的怀中，九芷低着头，在他额心印下一吻。
对不起，娘亲马上就要离开了。
小家伙似有所感，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发丝，放在嘴边，咯咯地笑着，像是在安慰她。
见此，九芷心中的怨恨更深。为何连这寻常的团圆都不能给她？
她不由想起那个给了自己生命的女人，她忽然想要问一问。这些年来，你可曾悔？身为人母，却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流放在外十几年。
“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妥？”
屋子里又响起一道声音，九芷循声望去，只见白净尘轻笑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有你出手，应当没什么不妥了……”
是夜，凌修誉终于没了借口再待在九芷房中。
夜深之前，她坐在房间地门槛上，看了好久的星星。
凌修誉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她，并没有上前来打扰。
视线忽然瞥到院门处飘来的一抹白色，他身子一顿，继而转过身去，将院子留给了临别前的两人。
“如今你的眼睛也恢复了，还有一件事。”
九芷的媚眼中浮起一丝疑惑，白净尘笑着自她身侧席地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伸出手来，将手掌摊开，在九芷的注视下，像是变戏法般的变出了一枚红色的药。
“你的相貌……是做九芷还是碧落？”
白净尘没有把话说尽，将选择权留给九芷。
不出意料的，九芷拿起了他手心的药，寒进了口中。
他没有料到的，只是在这之前望向他的深深目光。
吃下药丸之后，九芷的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生变化。直至半个时辰之后，那药在她的腹中完全融化，她的容貌也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我还了你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仔细地看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白净尘笑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轻快。好像在哪一瞬间终于放下了什么。
九芷侧目，欲言又止，那些劝告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唇边抿起一抹笑，她轻轻歪了头，扬起右手的手腕，露出了手腕上的白色丝线。神色间对白净尘之前所说的“还有一件事”，颇有不赞同。
“你是不是还忘了它，我想它应该留给新一任主人。”
之前为了避免凌修誉起疑，白净尘用了特殊的法子将白丝掩盖，自从她的身份被识破之后，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条白丝属于神医谷未来的女主人，但很显然，她并不是。
“有了它，你在外行走会方便些。”
白净尘的眸光黯了下来，他沉默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沉的话来。
她终究是拒绝了他的所有，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碧落，唯有那个如同鸾凤一般耀眼的九芷。她身上的光芒时明时暗，却总在不期然的时刻闪着他的眼。
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画面，白净尘径自摇了摇头，她只是九芷罢了。
过了这许多时日，一点也没有变。
“徵阳就拜托你了。”
“我会好好照顾他，争取等你们来接他回去的时候，让他只认我这个义父，吧你们两个没心没肺的新生爹娘给忘得一干二净。”
“你休想……”
“哈哈……”
夜虫在草里悲鸣，两人的笑声忽然在院子里传开了去。
真正的离别在即，白净尘陪九芷在神医谷走过最后一遭，将一草一木都踏过了一遍，终究还是等来了这一天。
“保重。”
两人启行的马车前，白净尘负手而立，他的身侧，是抱着孩子的茯苓，也在朝着九芷洒泪挥别。
“姑娘，记得回来的时候多带些零嘴。”
伴着这似哭似笑的声音，茯苓怀里的徵阳张开了双手，不住地朝前面站着的倩影够着，小胳膊小腿挣扎着。
九芷应下茯苓的话，站在前头远远地看着，想要过来抱抱他，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一样，她怕自己这一回头，就再也留不下他了。
“去看看吧，永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回来接他的。”
凌修誉揽着九芷的肩膀，轻轻推了一把。
对于九芷来说，神医谷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治病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栖息停留的落脚之地。
她走上前去，也离得白净尘更近了几步。
他终究还是没有将她手上的东西收回，两人约定，她会好好活着，直到这东西真正的主人出现，她会亲自将其送回。
在那之前，她可要活得好好的，不能出现半点闪失。
九芷神色复杂地从茯苓怀里将人接过，方才还在使劲挣扎的人立即就安静了下来，他将脸埋在九芷胸前，似乎在记着她身上的这股味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该启程了。”
看着依依惜别的母子俩，白净尘不禁出声提醒，他的视线越过九芷，看向在马车外面观望着的凌修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错，他的别有深意，他相信凌修誉会懂。
“你也保重。”
九芷十分不舍地将凌徵阳交还到茯苓手中，咬牙，干脆利落地转身，以一个潇洒的背影同白净尘告别。
保重……
悠悠的马车声响起，白净尘的最后一句话在空中无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