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秋风扫过。
穆洲将傅成喻上下打量一番,似是在回忆面前这张脸在何处见过。
片刻后嗤道:“原来是你。”
傅成喻象征性伸出手:“幸会。”
未等穆洲做出反应,卓沐立马将傅成喻的手拉回来捧在自己手心,边摸边说:“才不要和他握手呢,晦气晦气!”
那模样,像护着什么稀罕的大宝贝似的。
穆洲这样的身份,阶级思想根深蒂固,傲慢这东西时刻流淌在骨血里。
因而即使他能有爱才的肚量,但也从未真正将傅成喻放进眼里,眼下又刚被卓沐捧高踩低唾弃一番,更觉得面前的男人碍眼。
穆洲本想就此晾着傅成喻让他在卓沐面前难堪,谁知那死丫头居然那么护着那男的,反倒叫他成了丢面子的那个。
正气节,对面那两人竟已开始旁若无人般打情骂俏。
卓沐:“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总临时安排的应酬。”
傅成喻由着她摸手吃豆腐,中间停顿了下,又说,“我平时不参与这些,但听说地点在宁市——”
“明白啦明白啦,傅总监粘人嘛~”
卓沐心领神会的笑。
傅成喻没否认,低头望着她,目光柔软。
他抬手揉她的发顶,像在抚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卓沐非常享受他的手掌带来的亲密,主动迎上去蹭。
谁知下一瞬,乖顺的“小猫”忽然跳脚:“哎呀,我晚饭前刚做的头发!”
话音刚落,穆洲紧接话茬:“倒是难为你,还晓得为了赴宴,特意打扮。”
没听错的话,他在特意二字上下了重音。
“你少自作多情!”
怼完,卓沐转头委委屈屈向傅成喻解释,“别听他胡说,他自恋癌晚期。”
穆洲:“那不然?还能是为了你事先并不知道在宁市的某些人?”
略过一旁显而易见的挑衅,傅成喻视线始终凝在卓沐身上,忍俊不禁道:“我当然理解,是我们家沐沐爱漂亮。”
不知是否有酒精作祟的缘故,今晚的傅成喻格外温柔,连周身棱角都被镀上柔和的暖光,对她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性和包容。
无论她说什么话都顺着,又好像——无论她做错任何事,他都会原谅。
卓沐无由来的萌生一种错觉。
哪怕此时此刻此地,她就算和穆洲真的发生了什么,傅成喻依然会维持他的涵养,风度翩翩的说出“她愿意回心转意就好”。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又因为那声明显带着主权宣示的“我们家沐沐”,卓沐羞红了脸,下意识挪开视线,转移话题:“出来这么久,程总该找你了。”
“嗯,”傅成喻点头,“先送你回去。”
他牵起她的手,往来时的方向走,整个过程未曾给穆洲多余的眼神,如同这里并不存在第三个人。
卓沐毫无察觉他态度中隐匿的那点强势,跟上步伐,嘱咐他:“你也别再喝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
“今晚要回杭城吗?”
“看程总安排。”
傅成喻停下脚步,语速很慢,“又或者,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我……”
卓沐只是象征性询问,没想到会突然面临选择权,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什么意思?
询问她今晚愿不愿意一起住酒店吗?
算起来,今天刚好是大姨妈干净的第三天,傅成喻该不会……
想到这,卓沐闭了闭眼。
用来糊弄她爸妈的借口眨眼间已然编好三五个备选,脑补的场面朝着少儿不宜的方向狂奔不息,但面上还是要假装一下矜持的。
她小声说:“留、留下来也没用啊,我得住在家里……”
“想哪去了,”傅成喻曲起食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的意思是,明天回杭城,要不要帮你开车?”
黄色超跑猛然刹住。
“啊?就这样?”
说完,脑回路才追上嘴巴。
卓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柱子上,改口,“好、好啊……”
与此同时,后面跟着的那位看热闹的,冒出一声尤为刺耳的“噗嗤”。
卓沐恼羞成怒瞪过去:“这里饭菜不好吃,我想跟男朋友再单独吃顿爱心夜宵不行?”
穆洲耸耸肩,模样无辜:“我说什么了吗?”
嘴角恶劣的弧度出卖了他的本意,又或者可以理解为,他并没有掩饰的打算。
卓沐更怒:“你连呼吸都很煞风景!”
傅成喻余光瞟了眼穆洲,墨色的瞳孔变得很深。
不是没领教过她是怎么怼人的,可面前这个男人,令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纵使卓沐明确表达了她的立场,却依然无法叫他轻易忽视的地步。
——那个男人极有可能成为卓沐的未婚夫。
——是她的父母,为她千挑万选的男人。
只这一点,足以让醋意翻江倒海。
更别说就在刚刚,她在电话中说了“试用期取消”。
哪怕他知道卓沐不是想提分手,却还是没控制住那一瞬,心脏的漏拍。
“沐沐,这位是……?”
不知什么时候,几步之遥的包厢门大开着,顾婉卉伫立在门口,诧异的目光在卓沐和傅成喻之间反复打量。
头一回谈恋爱,刚在一起没多久,毫无心理准备地曝光在母亲面前,卓沐耳朵倏地烧起来,像个早恋被抓包的初中生,立即将和傅成喻牵着的手抽回来。
手心陡然落空,傅成喻虚握了下拳,最终把那点下坠的心情和手掌一起,放进西裤口袋。
落后几步的穆洲这时上前,三两步路的功夫便熟练切换回绅士状态,从容地帮忙解围:“阿姨,这位是卓小姐的上司,说是刚好有公务,来宁市出差。”
傅成喻微笑:“您好,卓太太。”
顾婉卉作为过来人,看这架势明白了个大概,拢了拢披肩,对傅成喻说:“真是抱歉啊,我们家沐沐从小被惯坏了,有些任性,工作上估计也有不少地方麻烦你,还请多担待些。”
说完,又冲卓沐说:“别再影响领导工作了,跑出去这么久,菜都凉了。”
卓沐正欲辩解,傅成喻先出声:“卓沐很优秀,工作上也认真,同事们都很喜欢她。是我该说抱歉,经常占用她的休息日。”
“听见没,连领导都夸我诶!”
卓沐的尾巴瞬间翘到天上。
瞧女儿那没出息的样,顾婉卉不动声色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行了,你爸找你有事呢,快进来吧。”
卓沐不情不愿地撇嘴。
刚挪步,一旁的另一扇包厢门被打开,走出来的人明显愣了下。
“小傅?怎么到门口了还不进来,差点以为你又有事先走了。”
是程总,看状态喝得不比傅成喻少。
卓沐正纠结要不要打个招呼,程总慢悠悠转头,视线顿在顾婉卉和穆洲的方位,忽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婉卉姐嘛,还有小穆先生,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吃晚饭。”
全程被忽略的卓沐:“……”
穆洲象征性回应了下。
顾婉卉倒是热络,走上前揽住卓沐肩膀,笑容满面地介绍:“沐沐,这是你表舅,你小时候还抱过你,还有印象吗?”
卓沐:“……”
完全不记得。
她以为这种认亲戏码至少得留到过年。
“咱们沐沐都长这么大啦?好多年没见,出落得越□□亮了。”
程总笑呵呵感慨。
傅成喻轻咳了声,附到他耳边提醒:“程总,卓沐在我们公司上班。”
程总的表情顿时僵住,一拍脑袋,干笑着找补:“难怪我寻思瞧着有点眼熟,原来早就见过了。”
为了彰显格调,私人会所的装潢通常以高雅幽静隔音好为基调。
因此哪怕傅成喻提醒的音量够轻,仍旧被走廊里仅有的几人听了个大概。
“没别的要介绍的了?”
穆洲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
卓沐戒备地看向他:“介绍什么?”
穆洲轻嗤一声,挖苦道:“相互介绍了半天,都不敢承认是你男朋友,这种男人要了干嘛。”
这倒提醒了卓沐。
她连忙往傅成喻身旁靠去,当着众人的面挽起他的手臂,郑重其事地告诉母亲:“妈,这是我男朋友,本来想等交往得久一点再跟你们讲的……”
“对我而言,比起急于争取名分,卓沐本人的意愿更重要。”
傅成喻低头望着她的发顶,唇边漾起温和弧度,笑意直达眼底。
挑拨不成,还免费观看了场肉麻戏码,穆洲堪比吃了苍蝇。
谁能想到这男人看似一本正经,居然是个绿茶。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女人竟然吃这一套?
顾婉卉心情复杂地牵动了下嘴角,一时间拿不准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女儿的男朋友,该用什么态度比较合适。
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咆哮在怒吼,但她实在想不起来具体内容,直觉告诉她,一定是遗漏的某个十分重要的信息。
她认真观察起傅成喻。
从容貌身高到谈吐气质,一番绞尽脑汁后,终于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找到了痕迹。
奶奶个熊!
就在几个月前,卓沐提了一堆具体到细枝末节的伴侣要求,还刻意强调什么喜欢“戴眼镜”的男人。
不正是照着眼前这男人描的吗?
顾婉卉差点绷不住,这小兔崽子,有中意人选跟家里直说不就行了,还犯得着让老母亲吭哧吭哧在宁市大海捞针?
费了老大劲,谁知她心上人压根就不在这片海域!
“还有这事?”
一旁的程总忽然抬手拍打傅成喻肩膀,乐不可支道,“之前就说要给你介绍我外甥女,你无论如何都不愿见一面。结果倒好,兜兜转转,还不是在一块儿了。就说了要听我的才对嘛!”
话音刚落,傅成喻脸上闪过尴尬,莫名的理亏让他下意识去看卓沐的反应。
小姑娘原先含情脉脉的眼里,除了残存的几许假笑,分明冒出了杀意:
「你竟敢拒绝本小姐的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