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喻说话的音量并不大。

但碍于周泽那声质疑冲击力过强了，引得卓沐的注意力下意识追过去。

结果就是字字戳进脑门，人麻了。

视线碰上，立刻慌不择路移开。

傅成喻方才看向她时，分明在笑。

“什么时候的事？保密工作挺不错呀。”

周泽果然追问，“快说来听听，什么时候认识的，是咱们公司同事不？”

说着，神秘兮兮地凑到傅成喻耳边，不知嘀咕了什么。

傅成喻淡声答：“相亲对象。”

“啊？不是我想的那样？”

周泽讶然，言语间隐隐有些尴尬，偷瞥向不远处的卓沐，旋即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在日本那会儿你不还抱人家小姑娘呢么，合着你对人家没意思，还招惹人家干嘛？之前我怎么没瞧出来，你竟然是这种朝秦暮楚的人。”

“人家小姑娘没同意，我有什么办法。”

傅成喻顺着他的视线，往卓沐的方向望去，刚好她也向这边看过来。

目光汇聚的同时，捕获她眼神中那点欲盖弥彰的嗔怪，傅成喻偏过头轻笑了声。

“我去，你还跟人眉来眼去，节操呢？给我打住！”

周泽忿忿不平地扯着他胳膊往食堂里走，就近挑了张空座，大有替天行道顺便规劝他悬崖勒马之势。

望着卓沐离开食堂，傅成喻收回注意力，义正言辞地问：“节操能用来换对象？”

周泽怔住，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日，有够无耻。

-

另一头，两人正往食堂外走。

赵晓濛脑袋向卓沐挨近，脸上洋溢着吃瓜的兴奋：“诶诶，听见没，刚刚傅成喻是不是说他有女朋友了？”

卓沐嘴角抽了抽：“好像是。”

“你跟他住一个小区，有碰见过吗？”

“……算见过。”

“怎么样怎么样，漂亮不？”

“呃，还……行？”

“这么不确定，你该不会认错吧，到底有没有看到正脸啊。”

被问得如此具体，卓沐怕说多了露马脚，回答愈渐含糊其辞。

“咦？”

赵晓濛依稀嗅出端倪，侧着脑袋打量起她，“傅成喻说他有女朋友，你生什么气？”

卓沐哼哼：“有吗？”

-

拜周泽所赐，傅成喻有女朋友的事很快传遍公司。

下午卓沐路过茶水间，故事已然发散到了具体细节。

“我上网查了傅成喻今天打的领带，爱x仕darling，那上面那个爱心粉的哟，啧啧啧。”

“别说领带了，再冷漠的男人面对喜欢的女人，还不是得迁就对方喜好，忍气吞声睡粉红床单。”

“你怎么确定不是女方睡他家，万一人家上赶着呢。”

已婚男同事流露出懂的都懂的表情，拍了拍刚才发问的年轻同事的肩膀，语重心长：“等你以后失去了穿衣的自主选择权，就明白了。”

另一位男同事：“单纯的粉红床单都算仁慈的，说不定还会有碎花蕾丝风、欧式宫廷风……”

单身同事打了个寒战：“但我实在想象不到，傅成喻也会跟这些东西沾边。”

已婚同事连连摇头：“他已经连爱心领带都好意思戴出门上班了。”

始终背对他们接水的卓沐：“……”

她的床单还真是粉色的。

但傅成喻要是真觉得忍气吞声，完全可以不睡啊！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卖惨的？

卓沐在一片舆论声中苟延残喘混到下班，心里的小本本在这一天之内记下的仇，比和傅成喻相识至今记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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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傅成喻加班，回来的时候卓沐已经睡着了。

本想找他算账的那股气势，也随着困意袭来消弭殆尽。

睡意朦胧，带着酒气的身躯贴上她后背，腰上传来熟悉的压迫感。

卓沐哼哼着有气无力挣扎两下，有些不耐烦：“不是不喜欢粉红床单么。”

“谁说的？”

“那领带呢。”

“从使用频率来看，你觉得我是不喜欢？”

卓沐又哼了声，没给他好脸色。

作为有求于人的那方，傅成喻并未在意，俯身轻吮她的唇，意外的温柔，动作和缓像在哄她。

炸起的毛被捋顺了，卓沐心情好出不少，闭着眼睛伸手勾住他脖子，嘴里有一声没一声的撒娇。

可如此一来也有弊端，就是战线被无限拉长，适当温存变成彻底扰人清梦。

记起白天的听闻，又意识到他声称加班，居然还有闲情在外面喝了酒再回来，诸多怨念夹杂在一起，卓沐泄愤般反扑过去，用力咬他肩膀。

温存的假象转瞬便不复存在，转化为比以往更为强悍无度的索|取。

剧烈颠簸使她咬不住，黑暗中勉强凭意志逮到哪儿啃哪儿，不管不顾。

最后卓沐累瘫在他怀中，即便身体认输了，但清晨看到他身上一排排鲜明牙印，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心理平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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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司里。

傅成喻有女朋友，是相亲对象，加上几个月前众所周知总经理曾给他介绍过外甥女一事。

最后经由善于总结的同事简明扼要地概括为：傅成喻的女朋友是程总的外甥女。

卓沐和赵晓濛吃饭的时候听到这些，不得不扶着额头叹服信息的传播速度，这么快就接近真相了。

看来平时活还是太少，originate内卷还不够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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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办公楼。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见汪莉莉在前台，两人象征性打了声招呼，径直往电梯间走。

汪莉莉那头的事似乎办完了，不紧不慢走过来一同等电梯。

汪莉莉：“听说了？傅成喻有女朋友了。”

卓沐尚在犹豫要不要接她的话，赵晓濛抢在前头：“汪经理，你怎么也这么关心傅总监的八卦呀。”

“这不是公司里都在传，想不知道都难。”

汪莉莉嘴角扯了扯，表情有些不大自在。

“是啊，公司最近的风气多少有点不严谨。”

由于此前汪莉莉的表现，卓沐大约猜到了她的来意，故意往反了附和，“傅成喻又不是明星爱豆，谈个恋爱那么高调，搞得跟塌房了似的要上几天公司热搜。”

莫名被夹在中间的赵晓濛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汪莉莉随即冷哼：“也是，多少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汪经理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这话是赵晓濛问的。

汪莉莉与赵晓濛不太熟，闻言，轻蔑的视线上下扫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赵晓濛：“那你关心别人酸不酸干嘛？”

天知道卓沐多努力才憋住笑。

因为赵晓濛的表情和语气都过于真诚懵懂，以至于汪莉莉都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半晌，汪莉莉好容易寻回气势：“谁酸谁心里清楚。”

卓沐本身就不想为这种事做无意义的纠缠，何况还是在公司里，见汪莉莉无话可说，便任由话头落地。

“对了沐沐，”赵晓濛忽然转移话题，“你这条项链我后来没忍住好奇，又去种草软件研究了下，小号居然都卖到两万多块，看你戴的这个比例感觉更像中号？”

“应该是吧。”

卓沐低头看了眼，含糊道。

每个奢侈品牌的定位价格摆在那里，她根本不用刻意搜索就能猜到个大概，又因为是傅成喻送的礼物，所以她更加认为没有确认具体价格的必要。

赵晓濛兴致勃勃又问：“那带钻的岂不是更贵？”

“这不废话么，”

白亦不知何时出现，抬手敲了下赵晓濛脑袋瓜，“虽说钻石的本质是碳元素，但商家也不按煤的价格批发给消费者啊。”

“哇哦！沐沐你男朋友好大方哦，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赵晓濛情绪饱满地接道。

卓沐：“……”

眼看汪莉莉的脸逐渐呈现菜色，卓沐可以肯定，赵晓濛她就是个芝麻汤圆，外表纯白，心是黑的。

-

电梯半天不来，汪莉莉估摸着势单力薄煎熬不住，独自移步至另一架电梯前。

前脚刚走，后脚卓沐一行人面前的门便打开。

程总先走出来，后头跟着傅成喻和许久不见的江序安。

“领导们好。”

电梯外的三人相当官方地同时开腔。

汪莉莉立刻闻声而来，笑脸相迎准备赶上这趟热潮。

却见程总竟直接略过所有人，上前对卓沐笑呵呵说：“在公司里见你一面还挺不容易。”

卓沐抿唇礼貌笑笑，心想谁见谁比较容易您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见她没表现出热情，程总佯怒：“怎么，在公司就不愿意认我这表舅了？也怪我，想当然以为你回国后会留在宁市，怎么也没料到你能来杭城工作，各方面未曾关照过你，是我的疏忽。”

即便非常不愿意认这位不太熟的虚伪表舅，对方在相认的同时措辞也有意避嫌，但此时此刻卓沐不得不承认，她爽到了。

尤其是发现汪莉莉的脸色，这会儿快比咸菜还焉的时候。

于是卓沐同样虚与委蛇道：“不是的舅舅，我也没想到杭城这么小，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亲人。后来主要也是担心因此遭人口舌，影响程总您铁面无私的声誉。”

“自打昨天傅成喻和我外甥女谈恋爱的事传遍公司，我再洗不清白了。”

程总摇摇头，状似哭笑不得的叹气，接着话锋一转客套地问，“我们正要去吃饭，要不要一道？”

卓沐：“不用不用，我已经吃过了，反正大家都说中文也用不着我翻译。”

瞧势头，程总似乎还打算多客套两句，卓沐内心悄悄蒙上痛苦面具。

当众认亲的戏码点到为止就可以了啊！

像是看出她所想，始终没参与话题的傅成喻拾步向卓沐走来，越过程总，当着众人的面牵起她的手，生怕她跑路似的说：

“程总，昨天卓沐已经因为这事跟我生气了，再为难她只怕回去后更难哄，就别给我增加难度了。”

一番话肉麻得险些让卓沐倒牙，别开脸难以直面。

按常理，以她对傅成喻迄今为止的了解，不可能在青天白日的公共场合主动做出亲昵的举动。

昨晚被咬坏了神志不清了？

视线偏移时，她发现一旁默不作声的江序安耐人寻味地睇了她一眼。

最后看向程总：“既然各位还有旧要叙，我一个外人也不大方便听，先失陪了。”

说完微微颔首致歉，旋即离开。

回办公楼的同事逐渐多起来，卓沐推了把傅成喻的手肘，咬耳朵让他赶紧也带程总走。

程总老江湖自然不必多说，留了句“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便径自朝门外迈去。

程总前脚刚出去，汪莉莉连忙识趣地跟着后来的同事一同进电梯上楼。

四周人少了些，傅成喻蓦地弯下腰凑近，笑着压低声线：“解气了吗？小戏精。”

“啊？”

卓沐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

傅成喻：“我昨晚听说汪莉莉经常欺负你。”

“谁说的？谁能欺负到我头上？”

“真的？”

“好啦，也称不上欺负，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我，可我又不是人民币，没理由人见人爱呀。”

卓沐拉住他的手，领着他往食堂的方向走，“日理万机的傅总监赶紧去吃饭吧，要不然又胃痛，我可不管你。”

“沐沐，”傅成喻停下脚步，“按理说我不能干涉你的想法，也劝自己不要左右你的社交方式，但你没必要忍受那些无妄的委屈，至少在工作上，在我眼中，你没做错过任何事。”

她也的的确确，是他心目中，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忍气吞声的人。

她有足够的骄纵的资本，值得被永远捧在手心里。

卓沐：“可我也不想依靠男人或是上位者的权利使她屈从啊，那多没意思。”

“你不那么想是因为你很棒，但并非所有人都有你这般见地。”傅成喻说，“只认可性别和权势的群体往往才是大多数。”

“可是……”

傅成喻俯下身与她平视，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抱歉今天是我擅作主张，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无法忍受作为你的男友，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傅成喻从何得知的这件事，卓沐无从知晓。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开口，才使得程总那样精明利己的人答应下帮他。

她明知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不对，却仍纵容自己被傅成喻的偏私温暖。

人总是要被偏爱，才能确定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

傅成喻：“更何况，你觉得利用别人打汪莉莉的脸不够厚道，但她平时仗着职级对你颐指气使的时候，并不见得产生过歉意，不是么？无非是以牙还牙罢了。”

卓沐：“……”

不愧是傅成喻，一句话将她的罪恶感顷刻间抹杀干净。

蓦地，额头袭来温热柔软触感。

卓沐的大脑轰然炸成浆糊，猛地后撤一步：“你干嘛！”

傅成喻竟然在公司园区内的主干道上亲她！

虽然只是额头，但如此堂而皇之的视旁人为无物，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印证一下传言的真实可靠性。”

“哈？！”

“趁越传越离谱之前，先把章盖了，以绝后患。”

说着，傅成喻下巴朝卓沐身后一抬。

赵晓濛正拉着不情不愿的白亦打掩护，兀自埋着头，两根大拇指飞速敲击手机屏幕，奋力打字。

很好，源头找到了。

原来之前的消息，竟是她亲自传播出去的一手货。

-

地下关系被公开，卓沐并没有遇到起初设想的负面闲话，令她不禁思考之前是不是她自己多虑。

不过在同事们眼里，或许有总经理外甥女的头衔加持的缘故。

整个下午，汪莉莉也没再找过她半点茬。

下班后，傅成喻拎着一只甜品袋子等在她办公室门外。

周泽那头椅子一转，移到卓沐旁边：“啧啧啧，恋爱中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哈，我就没见某些人如此准时下班过。”

说着，抬腕装模作样看空气手表：“这是一打铃就迫不及待下楼了呀，据我测算，连等电梯的功夫都省了，直接走的楼梯。这是多么担心你在狼窝里被撬走啊，一刻都不耽误。”

卓沐脑门上挂下汗珠，嘴巴上的拉链锁死，硬着头皮收拾东西。

“哎，你踢我干嘛？”周泽冷不防呼痛。

拎着蛋糕盒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板着脸：“别调戏我女朋友。”

“谁调戏她了？我结婚了！”

周泽表示有被侮辱到。

傅成喻：“不光是说你。“

办公室里数十位躺枪的单身男士：“……”

他妈的。

这恋爱的酸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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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光明正大的同坐一辆车回家，傅成喻心情似乎很好，上车后将纸袋递到她手里。

卓沐伸头往袋子里瞧了眼：“怎么会想到买蛋糕？”

傅成喻掩唇轻咳一声：“下午听到隔壁办公室找人凑单。”

迎上她狐疑的眼神，只得又补充，“中午的事，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卓沐蓦然怔住。

原来，他那时在程总面前说的，不是为了演戏。

他是真的生怕她会生气，也早就考虑要及时示弱，用他能想到的方式哄她开心。

可他即便设想了后果，却仍然那么做了。

仅仅是为了替她出口气。

“硬要说的话，当时是有那么点。”卓沐说。

“现在呢？”

“更想亲你一口。”

-

跨出公寓电梯，卓沐便一个飞扑跳到傅成喻身上，对着他嘴唇啃了一口：“宝贝，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大男人被形容成可爱，傅成喻显然接受不能，皱起眉毫无威慑力地睨她。

“这个表情更可爱了哈哈哈哈。”

卓沐笑得乐不可支，捧起他的脸再度吻下去。

傅成喻心甘情愿承受着，抱着她朝家门走。

“操！”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猝不及防响起一道不属于这里的男声。

穿过走廊就是他们所住的公寓，两户门对着门，按理不存在出现其他人的可能。

卓沐吓得一个激灵从傅成喻怀里蹦下来，待看清站在她家门口的人是谁，整个人差点气到变形。

“穆洲？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穆洲双手抱臂，脸色好不到哪去，“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不能来？”

卓沐：“岂有此理！你少胡说！”

“别告诉我你们就住在对面。”

无视她的愤怒，穆洲眼睛瞥向对门，单刀直入问。

说不上来是恼羞成怒居多还是别的什么，卓沐几乎语无伦次，无数美丽的中国话到了嘴边却又挤在一堆，不知道该先选哪个用来问候他。

傅成喻拉住恨不得跳起来打人的卓沐，从容不迫地朝穆洲走去。

然后，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淡定地按下指纹，解锁：“不巧，我们住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