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章殿内,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褒姒端坐在东侧偏席上,纤纤玉手轻轻托着香腮,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目光灼灼地落在主位上那个玄衣端坐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平日里荒唐放浪,花样繁多。
很多时候,褒姒甚至觉得,夏桀商纣在荒淫这一点上,怕是都要稍逊眼前这个男人几分。
可他一旦正经起来,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才的那一番纵论,可以说是将晋、郑、卫、秦诸国之地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
褒姒虽是深宫妇人,平日里对政治也并不热衷。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列国之事,一点都不了解。
毕竟曾经是大周的王后,天下之事,她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李康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晋、郑、卫、秦,皆不可去。
李康在脑海中极力搜罗着这天下诸侯的图景,权衡着利弊。
半晌之后,他缓缓抬起头,试探性地开口道:
“那......宋国呢?”
李康整理了一番思绪,继续说道:
“宋为殷商旧邦,爵居上公,地位尊崇,远胜寻常诸侯。”
“宋公白勤俭自持,缩减王室用度,约束公室奢靡。”
“调低田赋,善待国人,对外睦邻,乃仁德之君。”
“宋人保有殷商旧俗,自有一套宗庙宗法,国内大族世代相传,不像秦国那般世禄无制度依托。”
“只要谨守本分,依附宋国世卿,自有立足空间。”
“且宋国商事风气自古兴盛,并不似鲁、卫那般对商贾存有偏见。”
“商丘地处中原腹地,四通八达,商旅云集,乃天下商贾汇聚之所。”
“我六国李氏本就以商贾立族,若入宋地,便可借其地利,垄断南北商路。”
“以财帛结交权贵,以商利滋养宗族。”
说到此处,李康微微一顿:
“虽说宋国承殷商旧俗,礼乐教化不及鲁国完备。”
“但其‘信鬼神、好祀祭’的传统,反倒让我等外来宗族有了可乘之机。”
“我族可以出资赞助宋国祭祀大典,以财帛换取宋国贵族的庇护,以商路换取宗族的立足之地。”
“宋国,于我族而言,虽非礼乐之邦,却是一块可以‘以财立身、以商保族’的沃土。”
“孙臣以为,宋国未必不是一个颇为稳妥的去处。”
李枕靠在榻背上,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又安静了几息。
李枕的目光微微转动,像是在脑海中翻检关于宋国的种种信息,片刻后才开口道:
“宋国确有宋国的长处——”
“位置居中、财货流通、殷商旧族自成体系,且贵贱之分不如鲁国严苛。”
“确实适合有商贸根底的宗族楔入。”
“可万事万物,有利就有弊。”
“你只看到了宋承袭殷商旧俗的利,却没看到承袭殷商旧俗的弊。”
李康闻言,微微一怔:“弊?”
李枕道:“自周公制礼作乐后,诸夏主流皆奉行嫡长子父死子继,继承人唯一、名分清晰。”
“然宋国承袭殷商旧俗,同时认可两套规则。”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于宋而言,皆为‘古义’。”
“一旦国君离世,在宋国,会出现两类合法继承人。”
“既,国君之子,以及国君之弟。”
“更进一步,国君之弟继位后,又产生新的难题。”
“是该传回兄长一脉,还是传给自己的儿子。”
“在宋国,这两条血脉永久存在继承权争端。”
“两套继承之法并行的结果,就是每一次君位更替,都容易滋生公子争端。”
“往后一旦出现传位取舍,极易掀起朝堂动荡,卿族各拥势力相互攻伐。”
“以前之所以没有出现大乱,是因为周王室强势,且宋周边皆是姬姓诸侯。”
“只要天子不想让宋乱,宋就不敢乱。”
“然如今王室衰微,宋人又因其承袭旧俗,游离于诸夏宗法圈层之外,是中原诸国眼中的异类。”
“日后一旦宋国爆发内乱,周天子、姬姓诸侯必会冷眼旁观,内乱很容易持续扩大,难以快速平息。”
“再者,商丘为天下商贸枢纽,财货丰厚。”
“商业发达,财富集中,也就意味着会放大权力的争夺欲望。”
“权力不仅代表名分,还直接掌控商税、市集、河流渡口收益。”
“巨大经济利益,使得卿族更愿意铤而走险发动政变。”
“再说宋国的地缘格局。”
“宋国地处中原腹心平原之地,全境无高山大河作为稳固屏障,乃是四战之地。”
“他日诸侯角逐中原,宋国首当其冲,缺少可以退守的缓冲空间。”
“如今宋国的安定,全赖宋公白贤德。”
“可贤君不能代代常有,一旦宋公白离世,君位交接便是大关口。
“两脉公子各持古礼相争,卿大夫依托财货城邑各拥一方,弑君内争之祸,难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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