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数息。
李康的脸色变得极为怪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褒姒美眸微眯,目光在李枕身上流转,眼神同样有些怪异。
李枕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目光落在李康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语气平淡:
“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李康张了张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眼神闪烁,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知该如何开口。
褒姒见状,轻笑一声:“行了,你就别为难他了。”
“他一个晚辈,有些话,自然是不好开口的。”
“还是我替他说吧。”
李枕转头看向她,微微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褒姒伸出纤纤玉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耳畔垂落的青丝,红唇轻启:
“郎君方才说,宋国承袭殷商旧俗,两套继承制并行,乃是祸乱之根。”
“可史书记载——”
“周王室封微子启于宋,是在周公平定了三监之乱之后。”
“彼时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天下初定,殷商遗民蠢蠢欲动。”
“微子启乃帝辛之兄,贤名远播,殷商旧臣多归附之。”
“周公封微子于宋,特许其‘奉商祀、保留殷商旧俗——”
“没记错的话——”
褒姒微微侧首,美眸中波光潋滟:“郎君当年,应该已是王室上卿,位列卿士,参与朝政。”
“当初王室封微子启于宋,郎君作为王室上卿,不可能不在场,不可能不知内情。”
“以郎君与周公之智,断然不可能会看不出来。”
“让宋保留殷商旧俗、两套继承制并行,会给宋埋下祸乱的种子。”
“周公制礼作乐,于姬姓诸侯中强制推行嫡长子继承制。”
“却偏偏于宋国,特许其保留兄终弟及之旧俗。”
“这岂非故意为之?”
“让宋国自成一法,游离于诸夏宗法之外。”
“使其内乱之根永不断绝,使其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姬姓诸侯的圈层。”
褒姒直视李枕,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妾斗胆一问——”
“当年成王封宋,周公定策,郎君在其中,又参与了多少。”
“究竟是周公一人之谋,还是你们群臣共谋。”
“你们特意让宋国保留这等隐患,难道不是故意给宋国挖坑,包藏祸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李康垂首而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之所以欲言又止,就是也有这种猜想。
只是以他的身份,说出这种话,免不了会有质疑先祖的嫌疑。
李枕静静地听完,面色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他靠在主榻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节奏缓慢沉稳,像是在追忆什么。
良久,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要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周公有没有给宋国挖坑的想法......”
“你信吗?”
褒姒听着这番话,眼中的异彩更浓了:“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李枕听到这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又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武王克殷之初,先封纣子武庚于殷地,延续商祀。”
“目的是用怀柔的手段,安抚殷商遗民。”
“三监之乱,武庚叛乱被周公平定,殷商核心遗民势力遭到重创。”
“周公辅成王,重新安置商遗民。”
“分出一部分殷商遗民,封微子启于宋,都城商丘,命其‘奉商先祀,行殷之礼乐’。”
“很显然,这是同样也是为了安抚殷商遗民,是一种怀柔的手段。”
“目的是为了安抚殷商遗民,用宋来树立怀柔样板。”
“周以小邦革大邑商,天下殷商遗民数量庞大,敌意很重。”
“如果强制要求商遗民全盘抛弃自身礼制、改用周人法度,极易激起持续叛乱。”
“设立宋国,特许保留殷商礼乐、旧俗,是在向那些殷商遗民、向整个天下释放信号。”
“只要臣服周室,先代王族可以保有宗庙、延续自身传统。”
“这是安抚东方众多商遗民的政治手段。”
“倘若强行在宋国推行单一嫡长子继承制,等于直接否定殷商古制。”
“微子一系及商遗民会心生抵触,免不了会再次发生类似于三监之乱的那种事情。”
“至于周公制礼作乐,在姬姓封国强力推行嫡长子父死子继。”
“却对待异姓前代王族邦国,采取差异化政策。”
“当初周人的逻辑是,礼法分内、外。”
“姬姓诸夏一体严格周礼。”
“对夏后裔、殷商后裔,允许保留其祖传旧法。”
“昔日的大周,如日中天。”
“单只是西六师,就能压的整个天下喘不过来气。”
“就算宋国内部因为君位起纷争,周天子也可以出面仲裁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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