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佟宴青催眠的宫女们陆续醒来,各个小心谨慎的跑到我床头转一圈,想看看我有没有发现她们当值的时候偷懒睡觉。
她们装镇定的同时,我装着沉睡。
因为肩膀有伤,我只能平躺,不能翻身。刚一睡着,我身体就会下意识的翻身。然后就是一阵的龇牙咧嘴的疼痛。
好在这些宫女都知道我是个懒虫,几乎没有哪一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所以没人打搅,耳边一直宁静的像是在夜晚。连雪球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来找我玩耍。我是一边子龇牙咧嘴,一边睡,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觉得疼的火辣辣的肩膀传来一丝丝的清亮,很舒服。这才真正的睡了过去。
等醒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我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居然手臂能动弹了,疼痛也绝对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难道是佟宴青一个劲给我渡气的功效?这也太神奇了。
我坐起了身,在殿内一角安静坐着的云坠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对我笑“姑娘终于醒了。”
我装傻,“是啊。这觉睡的是够长。”
“姑娘睡觉的时候,陛下来过。”
我心里纳闷他来干嘛,紧接着云坠叽里呱啦,一口气将如临如何来,如何将屋子里闲杂人等全部赶出去,只留下她一人。然后吩咐她帮我脱了衣服上了药。这期间如临一直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看。等她把药上好了,如临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才走。
我说呢,伤怎么好的这么快。不过我又纳闷了,如临是如何知道我受伤了,难不成是佟宴青说的?他会在自己徒弟面前低下身段,再一次的让他徒弟照顾我?这对他估计是够艰难的。
我洗漱完毕,又把肚子塞饱。才想起雪球不见了。问了云坠,才知道给如临抱走了。估计是想让我睡的安稳些,也不知道是佟宴青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晨昏颠倒的睡了一天,头晕沉沉的。除了自己的小窝,在宫苑的花园里转了一圈,毕竟是入秋了,又是山林里。明显感觉到了夜凉如水。
我发现云坠有个坏毛病就是花太多,嘀嘀咕咕没完没了。灵铃话也多,但是人很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云坠这傻孩子,什么话都说都问。不过好在,她只在我面前话多。有第三人在场,她还算是一幅乖巧的样子。
我散步,她看着周围没人,就放开了话匣子,对我说宫里怎么传闻我和如临的事,又说了今天她算是亲眼所见,如临怎么关心我。然后又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实在不懂我。所有的女子都成天梦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怎么就我冷冰冰的,难道是我故意在吊如临的胃口,想谋得更高的品级?
我问她,宫里的人都这么想的?
她答我,也不全是。我有些好奇,那还有怎么说的?
她说,还有人说,我之所以这样对如临冷冰冰是不想和自己的哥哥阵风吃醋。
我小腿抖了抖差点崴脚,云坠立马扶住了我,我抽着嘴角说,“真被这些人说找了,我确实不想和我哥争风吃醋。我不是我娘亲生的,我是捡来的。要不我和我哥长的一点都不像。徐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怎么能和我哥去争?”
就看着云坠长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一幅难以接受又理所应该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姑娘你真不容易。”
我红了红眼圈道:“我都不知道我亲生爹妈是谁,怎么能配接受陛下的恩宠。”
“是吗?要不要朕派人去帮你找到亲生父母?”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从我和云坠的背后悠悠忽忽的飘了过来。
云坠反应比我快多了,已经转过身去给如临跪下。我却背对着如临继续石化。
“怎么?朕答应帮你找亲生爹娘,你还谢恩?”
什么叫作茧自缚啊,这个人什么时候也开始装神弄鬼了,走路也开始飘着走了吗?他的随驾呢?难道老贾也是飘着走的?
我极不情愿的缓慢的转过身去,果真看见只如临一袭青衣,头发半披半束,一人长身玉立于我面前。
我心中一紧,他这样和佟宴青实在太像了。如果再戴上那遮住半张脸的面具……
他见我不行礼,也不生气,反而眼中噙笑问我,“怎么?朕这样子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人?”
我没答他,对他工整的行了礼。
他让云坠退下。然后走到我跟前,“别装了。你心里从未想对朕真正行礼。”
我笑嘻嘻的直起腰板,却正好看见云坠娇小的身影,对我回头一望。我是希望明天关于我可怜的生事的话能传出去。不过如临出现的太不时候,她应该没这个胆子把话传出去。
“还觉得疼吗?”
我摇摇头。
“师傅一早派人把药送来。又让人把雪球接走。怎么伤的?”
“我自己不小心。”
如临笑了笑,也没再多问。自己顺着小径往前走。走一时,又回头看我道:“傻站着干嘛。过来。”
他发了话,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老老实实的站在他身后,见我走近了他又继续朝前走。
两个人默不作声的在宫苑的小径里散步。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脸上不喜不怒的。眼神倒也淡然。
估计整整绕着宫苑走了一圈,他才开口问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躺了那么久累不累?”
我说,“啊?”
他扭头看了看我,估计我的样子确实太傻,他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我是问你睡了一天累不累,晚上是不是又睡不着,又瞎折腾。”
我听他说这个“我”字。听的极为受用。他一说朕我就觉得他离着我好远。他说“我”说明他没有让自己压在我的头顶上。所以我对他难得客客气气的说,“不会不会,虽然睡了一天,但是并未睡好。现在人还是昏沉沉的。”
“过两天就准备回汉粱了。”
我觉得有些突然,下意识的问,“没听同归姐姐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急着回去。”
“没什么大事。丞相最近病了,朝中无人。”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大约是他亲爹病了,朝中无人敢接下丞相平时手中的活,只能他亲自回去。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终于有机会收回一部分权力。
鉴于他今晚对我态度不错,所以我也很直接的对他表达了我的心里话,“恭喜陛下了。”
他眼睛里也有了笑意,“愿不愿意帮我。”
“帮陛下赚钱?我一直很努力的再做啊。”
“其他的。”
“什么?”我不明白。
“我身边需要一个对我说真话的人。”
“我会死的很惨。”
“我之所以选你,因为有人不会让你死的。你怕什么。”
他说话的口气很奇怪,特别在“不会让你死的”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这句话让我听着很不舒服,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
“算了吧。我还是踏踏实实帮你赚钱,有钱什么事都好办。谁不听话,你拿钱砸死他。中楚的钱不够赚了我还可以帮你去南秦,北鹘,还有东旬赚钱。争取从经济上打垮他们。这样你的江山就稳了。”
“没有那个朝代的覆灭不是从内乱开始的。”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让我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下他这句话。
不过他说的确实是一句真理。
“所以,我身边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能时时刻刻让我清醒的人。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人。”
他这是今晚第二次问我相同的问题。
不过我想,我还是要让他失望了。
“自古在君主面前说真话的人,没一个活的长久。”
“你不一样。”
“我也是肉身凡胎。”
“你不是。”他突然目光灼灼,看的我不由的低下头去。
我心里想,这家伙该不是发现我的秘密了吧。我怎么和他形容自己?借尸还魂?穿越?
“你对仕途没兴趣,对权势没兴趣,我不担心你结党隐私,我不担心你大权独揽。你最多就是贪财,你愿意我可以把国库钥匙给你。”
“哎……可惜我不愿意……”
如临的表情丝毫没有受到我这句话的影响,依旧嘴角噙着笑,“我想你也不愿意,你现在脑子里一定装的都是以后和他如何私奔的事。不过,正如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一直对我说真话的原因一样。我奉劝你一句,你该醒醒了。我并不是说他不喜爱你,我也知道你一直喜欢他。但是,小冬你告诉我,你真正的了解他吗?对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你就愿意托付终身,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太傻?
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故意让你对他产生间隙。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我也曾经经历过你现在这种忘乎所以的幸福。但是当时如果有人如我现在一般,对我说几句清醒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死,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爱情总会让人昏了头脑,他昨夜又伤了你。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他无意伤你的背后隐藏了什么?一个真正爱你怜惜的人,怎么会无意伤你。就算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你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哪怕你找一个贩夫走卒做夫君,也比和他在一起好。”
“别说了!”我几乎是对着如临怒吼。然后伸手准备推开他,逃回自己的小窝,逃回自己的床榻上,找个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这样我就安全了。
结果我伸手,却正好被如临逮住。他死死的拽住我,对我说,“逃避不是办法。我逃了这么多年,还是逃不掉。”
我用力挣了几下,原本受伤的肩膀牵连着手臂疼的钻心。我咬着牙,眼中疼的全是眼泪又对他吼了,“别管我好不好。”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再……”他话说了一半,估计是看见了我滚落的眼泪,估计想起了肩膀的伤,手立刻松开,我正在挣脱,他这一撤力,惯性让我直接坐倒在草地上。他又忙着上来拉我,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拉我好。
我因为反正已经坐在地上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上抹眼泪。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大约是被他真的戳到了痛处。或者真的是因为刚才被他拽的肩膀很疼。
他拿我没办法,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我,便也随我坐在了地上。
我见他坐到了我身边,立刻嫌恶的挪了挪自己的身子,离他远一点。见我挪了身子,他也跟着挪。我挪多少,他也挪多少。
我凶他,“干嘛!”
他笑眯眯的说,“怕你一时想不开,还是看着你。”
我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恶狠狠的说了句,“不用!”
“终于让你真正的动了气。不容易。”他继续微笑。
我不理他,又抹了两把泪,气呼呼的将头扭开。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小冬,你说人死了是不是真的能上天做星星?”
我没答他。他继续自言自语,“做了星星,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凡间的亲人?天地相隔那么远,他们如何能看见?”
我依旧没理他。
“我娘死的时候,她对我说她去天上做星星。让我好好用功读书,她每天在天上看着我。我那会已经不小了,知道娘在骗我。但是我还是努力读书就想让娘在天上欣慰。后来如歌也死了。她死的时候也对我说同样的话,让我好好的别想不开,她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天看着我。”
我慢慢的转过了头,看着如玉的面庞,带着丝丝的惆怅。不由平复了心情,随着他一同仰望天际。
“小冬,你和她们不同。你绝不会逆来顺受,你的命运由你自己掌控。这一点,你比我比任何人都做的好。”
“难得听见你夸我一句。”
“我一直想夸你,但是找不到机会。就算找到机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然后他顿了顿口气,转过头来,对我有些腼腆的笑了,“我不善于和人说心里话。”
我揉了揉眼睛问他,“你是如临?”
他眼睛跃出喜悦,“我是如临。”
“我看不像。”
他继续有些腼腆的笑了问我,“为什么不像?”
“平时你和我说话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而且绝对是惜字如金。今晚你话比较多,居然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些腼腆。关键是主动说出,自己的弱点。所以我判定,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位皇帝陛下。”
“我也希望我不是他。可我只能是他。”
“我们无法选择我们的出生,我们的父母,可是我们却可以改变自己。”
“你可以。我不可以。”
“我可以你,你也可以。”
“小冬,以后你可不可以一直和我这么说话。”
我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里终于软了下来,“好。不过只你我二人时。”
他低下头,再一次腼腆的笑了笑,然后又抬头仰望夜空,我看着他好像长长的舒了口气。他没在说话,我也静下心来,与他一起看着天空,“昨天是七夕。与我与他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四年前的七夕夜。四年前,我就喜欢他。”
“那时候你才多大一点?”
“不要拿常规的年龄来衡量我的心智。”
如临微微的点了点头。
“四年前的我,哪里能想到现在的我。那时候我刚刚到宛城,刚刚做了酒楼的小管事。”
“赵魁。”如临喃喃。
“是啊。赵魁。我的老板。没有他,我真的要饿死街头。”
“我以前竟不知道他是师父的人。”
“他以前确实不是。后来因为我,估计才和他走进。”
如临侧眸凝视我,“你这么看?”
我微颔了首,然后我接着前面的话说,“四年前的我,哪里会想到他心里也一直有我。我也不会想到我竟然会和中楚的天子一起坐在地上看星星。”
“其实我也要谢谢师傅。是他把你带到汉梁。让我注意到你。”
我看着夜空,一条银色的玉带横在幽蓝夜空中,银河两边繁星闪烁。我对如临说,“我家乡可看不到这样的夜空。那里的夜晚基本上很难看见星星。”
“小冬,和我说说你家乡。我总觉得你家乡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子,一定是个奇异的地方。”
我挠挠头,“对中洲这个陆地来说,确实算是奇异。不过,如果不是因为爹娘还在家乡,我是一点也不思念家乡。那里没什么好的。”
“那你为何不把你爹娘接过来?”
“基本上,没希望。我是被老天某一天抽疯的时候扔过来的。”我摇摇头。
“找师傅帮帮忙,也许可以。”
“我很早以前问过他,他说他也不行。唯一的办法,就是有可能老天那天抽疯的时候再把我给扔回去。”
“那我希望,老天永远别再抽疯了。”如临目光暖暖看着我。
我亦微笑着看着他,我和他之间这好像是第一次和平相处。这种感觉不错。
两人坐着安安静静的看了会星空,他扶起我,为了避嫌我自己单独先回了自己的小窝,他再离开。
七月初九,如临定下来回汉梁的日子。
初八,我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没空搭理我。云坠在我耳边叨咕,说什么连着两三年和宫里的主子来别院,却一次镜湖都没看过,真可惜。我想想也是,我记得冬天镜湖宛若九天玄宫的样子,来了快两个月却还不知道夏天镜湖又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色。于是和同归请示,想去镜湖看看。
可能因为宫中有许多事物需要她操持,所以同归居然没有一句唠叨直接将出宫的腰牌给我,除了云坠又派了四个宫女太监给我。而云坠又贴心的跑出去给我收集来了一包零食。
出宫的路异常顺利,同归的腰牌很管用。出了别院一路向南,爬了大约百十个台阶上了山顶,就感觉清凉的风一阵阵直逼而来。
我小跑了几步,阳光下眼前被银河里闪耀着的碎星晃的眼睛无法睁开。眯着眼睛远远的看去,就觉得面前好像是一块一眼看不到边泛着幽蓝的碧玉,深沉的嵌在郁郁葱葱之中。
湖水为幽蓝,山林为碧绿。湖水中倒映着山林,山林又映射着湖水。两者的颜色互相影响,互相协调,我来时若不是阳光灿烂,而是清晨或傍晚,我估计我很难将这湖与山林区分开来。
微凉的风阵阵吹来,在看着眼前的一片湖光山色,波光潋滟。心情自然跟着怡然而乐的起来。
我问云坠,“这么好的景色为什么别院的人都不上这来玩,成天闷着不出来?”
云坠说:“因为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得在湖面上游玩,最多只能看看,特别是皇室子弟更需以身作则。这周围都有士兵把守,所以这么好的消暑纳凉的地方,根本没人来。”
“我冬天来过。”我美滋滋的道,“还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打滚。”
“也亏了姑娘能想得出,冬天这里没人把守。姑娘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云坠说完这句又不解的问我,“姑娘大冬天的跑到山上来喝了多少凉风?就为了在冰面上打滚?”
我对她哂笑,“是啊。这湖面大,打起滚来宽敞。我府上也有湖,我还是嫌小了点。”
云坠明显把我看成了一只怪物,身后四个跟来的宫女太监,有的抿着嘴笑,有的在互相对眼色。
此时的镜湖并不完全像一面平静的镜子,因为始终荡漾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微风。
我又问云坠,“镜湖因水面可鉴,平滑如镜得名。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这个景色?”
“姑娘估计是没机会看那景色了。”
“为何?”
“因为那要起的大早,趁着太阳还未升起时,四面无风才能看见。姑娘也知道这是在山顶,高处原本风就大。姑娘每日都睡到晌午,所以我说,姑娘是看不见那等美景的。”
我瞪了云坠一眼,“回去就回禀姐姐,把你调去苦役房。”
云坠好像已经摸透了我的性子,所以根本不怕我,只对我做了个鬼脸,“待姑娘真正做了宫里的主子,再说这话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