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受的这些罪,你心里总该平衡了,以后不要在找他麻烦了。”
“好。我看他对你还算是个男人。再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他要做的事和我一直想做的事是同一件事。只要他不嫌弃我,我还当他是兄弟。”
“我带他谢谢你。”我这是第一次真诚对他微笑。
他却对我摇了摇手,一副不屑的样子,“少来这套,你还不是他媳妇。我不受。”
我抿着嘴笑,沉重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是不是觉得好些了?”慕容鸿烈我问。
我点了点头。
从慕容鸿烈的住处出来,我去了赵栯的屋子。他的伤势确实好得很快,已经可以起身自己走路。
我对赵栯说,“你快点好起来,五日后你师父应该会需要你。”
赵栯道:“我自然知道。你也看得出,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老实安生。我要快快将伤养好了,帮师傅。”
我笑着点头,准备离开。
赵栯却拉住了我的手问我,“如果那天晚上,沈若君没来,你和师傅是不是?”
我笑着道:“世上没有如果。”
赵栯长叹了一声,“只要师傅真心待你,我也就死心了。”
我拍了他的脑袋,“真是个小男人。男儿志在四方,你怎么总为这些小事多愁善感?以后你江山驰骋,多少女子等着你的垂青,你总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何必老纠结着我?”
“你忘了,连慕容大帅都说,这世上也只有你能说出那样的话,我也这么想。在我眼里,所有女子都是庸脂俗粉,只有你与众不同。我并不是在乎那些,只是你若和师傅有了那层关系,我就只得放弃。起码的伦理,我必须遵从。可是我不愿意放弃。”
“你如今该想的是如何快点好起来,帮你师父。在生死面前,情真的不算什么。”
“这个我懂。”
我看了他坚定的眸子,“其实与你们经历的痛苦比起来,我只能算是长在温房里的花朵,根本就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苦痛。我也没资格说教你。”
“小冬,你放心。”
“你和他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娘和姐姐都为我死了,我岂能不在乎自己命。”
我上前搂住他,做了个朋友之间的拥抱。然后离去。
只等着五日后。
七月初九,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这种感觉,完全不像是盛夏,倒像是靡靡春雨。
经过五天的煎熬,天还没亮我就已经起身,坐在屋里发呆。
大约卯时五刻。又是那种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我急忙走到窗前,但是又立刻退了回来。
赵栯临出门前,敲响我的门。和我说了些让我安心的话,便匆匆的走了。
我听见有了嘈杂声,这是来山谷里第一次听见嘈杂。也是第一次让我感觉这个山谷有了生气。
当低沉的号角声停下,刺耳的铜锣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让我窒息,我跑出屋子站在雨中,仰头大口大口的呼吸。
夕颜撑着雨伞,为我挡雨。看着阴郁的天空,滚烫湿咸的泪,夺眶而出。我将夕颜推开,恶狠狠的告诉她,“不要管我。”
夕颜顺从的站在一边。
我淋着雨,听着铜锣声,听着嘈杂声。好像是许多年前,也是夏天,他一袭青衫,风姿袅袅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天好像也有这样的铜锣声,那天好像也有这样的嘈杂声。
那天的他玉骨神清,宛若天人。而今天他又将以什么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走这么一步,他那样的人,如何要有意经受这样的屈辱。
当铜锣声停下,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声冲天彻响。当号角声再次停止。整个天地宁静了下来,远远地仿似有人在高声朗读。那声音应该是蕴含了深厚的内力,否则不会传到我的耳中。只是我离着行行刑台上太远,太远。不过听不清也罢,无非是宣读属于他的罪状。
成王败寇,他既公开服输,那么强加在他身上的罪状,一定会让那宣读的人,累上一阵子。
我问欢颜能不能具体听见什么?
欢颜摇头,她的武功底子已经荒废了许久,如今的她与我没什么区别。她一遍一遍的安慰我,“听不见也好,听不见也好。”
我仰头笑着,当雨水与泪水混在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流了多少泪。我只知道那种感觉,好像是钝刀子割肉,先是无法承受的巨疼,再然后也就没了知觉,空空荡荡,像只一直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
等待着,等待着。
等了许久,那人嗡嗡的话语终于说完,一阵嘈杂再次传来。天空的雨好像也预感到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风急雨急了起来。
大风混杂着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
我冲到欢颜面前,抱住欢颜,“好姐姐,你去看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欢颜悲伤地道:“不行,主子命我守住你。再说我去看了又能如何?”
“好姐姐,我求你。你就帮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不会出去的,我答应过他。”
欢颜拍了拍我的背,“那你回屋去,不要在淋雨了。我把你锁在屋里,我才能放心的去。”
我一边大声喊着谢谢,一边头也不回的往屋里跑。
欢颜果真给我的门上上了锁,又叫了老妈子守在门口看着我。
进了屋子,我才觉得冷。全身都在抖。
猛然间,我好像听见有金属敲击的声音,在低沉的号角声中,显得如此突兀。那样脆亮,那样清灵。
恍惚间我感觉我的左手掌流出血来,奔流的血。可是当我在再一眨眼,我的手掌完好如初。等我低头再去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发现我的右手汩汩的冒着鲜血,撕裂般的疼痛好像手掌无数的细针扎进骨肉。
可是那种感觉一瞬便以消失。
我紧紧的蜷缩着身体,那只是一瞬的感觉已经让我疼痛的要死,而他如今又在经受什么样的痛苦。
生不如死。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我想,如果我真去看了,我会不会疯了。我的心是否真的那么强大,可以面对一切痛苦。我再一次想到退缩,我想回到我的硬壳里,想回到属于我前世,想和我的闺蜜在ktv鬼号,想和她在酒吧里豪饮,吐到我妈想揍我。想拿着无数的报表砸到平时总和我过不去的经理头上,告诉她,我炒了她。想把自己的小房子买了,买一辆敞篷车,再高速公里上一边嚎叫一边疾驰。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可是。身在此处,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突然理解了沈若君手臂上那一道道伤痕。她也有过与我相同的痛苦。她应该比我更加痛苦,我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哭泣,她还得在人前强颜欢笑。
我理解她想杀我的心情,只是她对正确的人,付错了感情。
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门被打开。我连滚带爬,抱住了进来的欢颜。
“要我怎么和姑娘说?我见着了主上,主上说我看见什么就让我告诉姑娘什么,可是我说不出口。”
“听你主上的命令,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那姑娘把湿衣服换了。”
我什么也顾不得,脱了几乎已经捂干的衣服,随便抓了干衣裙,套上穿好。
“我真不明白姑娘,姑娘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大力的摇头,用手抹了一把清泪,“不是,我只是想知道。”
欢颜让看门的老妈子煮姜茶,打发走了人她拉着我坐下,拿着干布巾给我擦拭滴着水的头发。
“我去的时候正在行刑。那钉子大约一尺长,从一个黑盒子拿出来,滴着黑色水,像墨汁一样。他穿的很整洁,普通弟子的白袍,腰间还挂着他的名牌。只不过背后全是血。顺着雨水往下流。钉子钉在他的两个手掌和手臂上。还有一根满是荆棘的绳索顺着他的脖子缠绕他全身,将他紧紧捆缚在刑架上。也许是那些人有意为之,绳子捆地很紧,我看脖子好像也在流血。不过他神情很清醒,丝毫没有被折辱的不堪,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是白的吓人。”
“那些人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我冷冷的问。
“直到气绝。看五殿主这样子,估计能撑上四五天。天在下雨,至少他不会渴死。换做艳阳天,估计最多三天。你就多祈求这雨能一直下下去。”
“谢谢。姐姐。”我深深的像欢颜跪拜。
欢颜立刻蹦了起来,拉起我,“姑娘是什么人,这是要折煞奴婢吗?”
老妈子将姜茶端来,我喝了几口,便倒在床榻上。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反击。
当天色渐暗,耳边静的出奇。欢颜就守在我的屋子里,寸步不离。
入了夜。我突然弹坐起来。趴在案几前已经熟睡的欢颜被我吓的立刻清醒了过来,惊恐的问我,“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像听见他在和我说话。”我想我是幻听了。我好像总是能听见他一遍一遍的对我说,“信我,信我……”
欢颜扶着我躺下,又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摇头,继续躺下。
等待。无尽。
睁着眼看着天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一遍一遍的在想,他临走前对我说的话。他到底在做什么,慕容鸿烈和赵栯此时又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又再一次请欢颜去看他。
欢颜无奈的去了,无奈的回来。对我说了相同无奈的话,他已经被绑缚在刑架上,可能是因为下雨,衣袍依旧干干净净,血迹一直被雨水无情的冲刷着。
这次她没如愿再看见慕容鸿烈和赵栯。这两个人也消失了。
我不眠不休不食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阴郁天空,霏霏雨丝,继续等。
七月十二。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等下去。四天来,我也全靠喝水保持着清醒。
欢颜也不逼我,可能她也明白我心里的痛苦。因为每天我都求她帮我看看佟宴青。不过每次看完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问,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真的在等死?难道他不记得他许诺过我什么?不会的,不会的。他说的那样干净利落。信我,信我。
七月十三。第五天,我的精神已经开始混沌,已经分不太清楚幻想和现实。一会我又成了在宛城呼风唤雨的小丫头,和李案板斗嘴。一会我又看见赵掌柜端着烧鸡冲着我笑。一会又看见佟宴青一身清爽,坐在我跟前。夕颜不住的叫我,给我灌米汤。只是那米汤灌进我嘴里,立刻又会被我吐出来。
我求她再去帮我看看佟宴青。
她对我说,已经去看过了。人已经不行了。刑架下的守卫已经撤的差不多了,只留了几个人守着。
听了这句话,我神情立刻清醒了过来,枯瘦的双手,抓住欢颜的胳膊问,“原先有多少人守着刑架?”
欢颜道:“没数过,不过满满当当的怎么也有百十来人。”
我对欢颜说,“我要吃饭。”
欢颜摸了摸我的头,“姑娘,你确定要吃饭?米汤你都喝不进去。”
“那就麻烦姐姐给我煮点粥。”欢颜疑惑的吩咐老妈子去煮粥。
我觉得耳鸣头晕,眼发黑。立刻倒了下来。
当欢颜将米粥端到我的面前,我努力的吃了一碗。然后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进入睡眠。
因为心里担忧,即便睡着了也是不停的做梦。一觉睡下来,比不睁着眼看天亮更累。
七月十四的夜里。突然一声整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地动山摇。整个屋子都在晃。
欢颜一下子跳上榻,抱住我。
我紧紧搂住欢颜扯着嘶哑的嗓子大笑,“开始了,开始了。”
欢颜一脸茫然,“房子都要塌了。”
我继续大笑道,“塌了好,塌了好。所有的房子都塌了才好。”
“我要吃肉,我要喝酒,我要睡觉。”
从欢颜的眼神里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疯了。”
我想我确实是要疯了。
当整耳欲聋的爆炸声散去,刀剑厮杀声立刻传了过来。欢颜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立刻要往外跑,我原以为她要去查看家里的门有没有关严,谁知道她披了衣服便对我道:“我男人和孩子还在宫里。”
我拽住她,“此时你去能有什么用?出去就是死,他们也许找了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欢颜甩开我的手,“我不放心,我知道有条密道可以进宫。”
我死死的拖着她,“不行。你既然知道密道,你男人肯定也知道。”
欢颜想了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这才软下身子,瘫坐在地上,神情萎靡。
此时的她,内心里正在经历的痛苦,应该不亚于我。战争属于男人,却把疼痛甩给了女人。
刀剑厮杀声一直持续到天明才渐渐止歇,这□□颜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原先眼角的细纹已经彻底变成了皱纹。
天蒙蒙亮时有人敲门,欢颜蹦起来就去开门。赵栯和慕容鸿烈原本雪白的袍子上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两个人一人手里握着□□,一人手里握着长剑,利刃上血渍依旧鲜红欲滴。
我勉强坐起来,赵栯将手中的长剑往地上一丢,兴奋地跑到我跟前来,“小冬。你知道吗,我亲手砍了那个九殿主的脑袋。那狗东西,死了居然睁着眼睛瞪着我,他以为我真是他宫里的弟子。”
我微笑着问他,“你师父呢?”
“好好的在中宫处理事务,让我们先回来。怕你担心。”
“大局已定?”我问。
“大局已定。宫主也已回了中宫。”慕容鸿烈也将□□一扔,自己伸手倒了满满一杯水,咕嘟咕嘟地喝干。
“你们出去吧,我想睡觉了。”说完,我什么也不顾及,直接裹了被子倒下。我实在太累了。
耳边迅速的安静了下来,两个浴血而归的人,悄悄的退出了我的屋子。
朦朦胧胧里,我听见欢颜再问她夫君和儿子的下落。在往后,我便什么也听不见了,这十多天来,真正的沉睡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又糊涂了,一会觉得全身热的像是在烤架子上炙烤,一会又像掉进了冰窟窿。一会又感觉回到了几天前,欢颜撬开我的嘴给我灌米汤。一会又感觉回到了从前,佟宴青紧紧抱着我,他身上的青莲的幽香又回来了。
感觉有人在和我说话,我始终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而且是说话的人一直在换。一会是赵栯,一会又是佟宴青,一会又是慕容鸿烈,墨画、欢颜,最后居然还有一个咯咯发笑的小男孩在和我说话。
我想我这些日子真是累的够呛,睡糊涂了也正常。
等我真正清醒过来,睁开眼,屋子里点着一根短小的红蜡,烛台上烛泪满溢。赵栯趴在案几上睡觉。我想这傻小子,自己有屋子不睡,跑我这来熬什么?
我说,“赵栯,回你屋子去。”
赵栯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我。
我被他看的一惊,“你干嘛?”
他跑过来,一下子将我搂起来,“我以为你又要死了。”
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你才要死了。”
赵栯轻手轻脚将我放下,我发现我居然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
“我怎么了?”
“你病了。欢颜姐说,那些天你不吃不喝不睡,还淋了一场雨。”
“哦……”我心道,原来那些都不是幻想,都是真的,“你师傅来过?”
“来过。每天都来。”
“他可好?”
“好。很好。非常好。”
我白了赵栯一眼,就算是崇拜,也不用这样吧?
“我饿。”
赵栯连蹦带跳跑出去,很快的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来。我原想自己端着碗喝,结果发现一点力气使不上。只能由着他喂我喝完。
一碗热粥下去,立刻觉得身体里有了热量。
“现在你问,你说。正好没人,说话也方便。”
赵栯用力的点头。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逼上刑架?”
“你知道师父一直在修炼的内功心法摄灵血狱?”
我点点头。
“那你知道摄灵血狱至今没人能冲上第九层。就算如今的宫主也只停在第八层?”
“有原因?”
“有。那是因为这神功第九层的名字叫化羽。”
我自喃,“羽化。”
赵栯道,“是啊。这是只有在生死边界徘徊时才能领悟的心法。而更绝的是,最后一层没有心法,全靠人在生死弥留之际自己领悟。前提是这个人已经到达了八层顶峰。但是到达八层顶峰已是世间绝顶,谁又会去为了这个不确定真假的第九层玩命。越是高手越是惜命。”
“那为什么他要把自己逼上去?按你说,他已经破了第八层,在顶峰了。”
“因为……”
我又笑了,“你说不出来了吧。就知道你在骗我。”
“我没有。”赵栯拧眉,脸上有了怒气。
“那你说啊。”
“因为师父曾经问过宫主,什么办法才能送你回去。宫主告诉师父摄灵血狱第九层可以。”
如果我有力气一定跳起来揪住赵栯的衣襟问他。但是此时只能平静的问他,“你不要告诉我,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这一切都是机缘吧。绝顶的实力、绝顶的参悟、绝顶的人。除了这些,我还知道,这个机缘里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