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口 供(1 / 1)

傍晚之前,内阁的差官又来了一趟。

这次来的是上午查封货栈时那个年长的青衣人,进门时脸色比上午平了一些,手里没有捧卷宗,只攥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在公堂门口站定说叶大人,赵主事的口供录完了,张阁老让我送一份抄本过来给您过目。叶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页上字迹端整,一行一行列得清楚:赵主事供称,庆元五年六月,户部左侍郎王崇义以口头授意命其草拟驳商务院贴现率统一之备忘录,并令其调阅苏州府庆元三年旧案卷宗,摘抄批语以备引用。后又命人送户部库房复刻钥匙一枚至其家中,暗示其可继续调阅旧档以作备用。赵主事称以上所供皆属实,愿具结画押。

叶明把口供抄本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青衣人站在门槛里等着,见他看完了便补了一句:“张阁老让我转告大人,赵主事的供词已经入了内阁案卷。成记大掌柜今早也被收押了,目前在刑部羁押室。内阁另有一道手令,着户部清查成记钱庄近三年所有往来账目,三日内报结果。”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方书吏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隔着叶明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张口供:“赵主事把王侍郎的名字供出来了。”

叶明把口供折好放进抽屉:“供出来了。但这封口供目前只有内阁和商务院知道,没有正式对外公布。张阁老让人送一份抄本给我,是告诉我这件事已经进了流程,但还没有到公开的阶段。”

“那什么时候公开?”

“等成记大掌柜的案子定了之后。大掌柜的认罪书在手里,赵主事的口供在手里,刘姓布商的汇票在手里,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才能压死人。单独拿任何一样出去,王侍郎都可以说是构陷。”

方书吏说:“那现在成记大掌柜在刑部羁押室里,会不会提前把王侍郎供出来?”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认罪书写得那么干净,一个字都没提王侍郎,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替王侍郎扛下所有事的准备。他不会供。”

方书吏正要再问,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但从容。门被推开,林远出现在门口。他今天进出太多次了,但每次回来都是带着东西的。这回他进门时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有脸上多了一层少见的凝重。

叶明说:“怎么了?”

林远在门槛上站住了:“林茂良从王侍郎府上出来了。他不是走正门出来的,是从后门出来的。出来之后没有上轿,步行,走得不快。我在他后面隔着大半条街跟了一段,看他拐进了一条巷子。”

“哪条巷子?”

“成记货栈那条巷子。”

方书吏的声音抬了半度:“成记货栈?货栈不是封了吗?”

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货栈是封了,但封条上盖的是内阁的章,不是刑部的章。林茂良是刑部左侍郎,他用刑部的身份去‘查看现场’,可以绕开内阁的封条吗?”

林远想了想:“不能。内阁封条要内阁的人在场才能开封查看。林茂良如果擅自撕了封条进去,就是违制。”

叶明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他如果只是站在巷口看一眼,那就没什么。但他如果撕了封条进去了,那就等于自己把自己送进去了。”叶明转身看着林远,“你现在回去,站在甜水巷斜对面的铺子门口看着。如果他进了货栈的门,你就回来报。如果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那就不用来报了。”

林远说:“如果他撕了封条进去,我们要不要通报内阁?”

叶明说:“要。但他撕了封条进去之后,出来的时候身上不会带着任何东西。他不是去拿东西的,是去确认封条有没有被人动过的。他知道自己写给王侍郎的那封信已经被管家取走了,但信不在铁皮箱里这件事,他还没有完全放心。他去货栈看一眼封条,是在确认那封信到底是从货栈里被取走的、还是从来就没有被放进去过。”

方书吏说:“那如果他看了封条发现完好无损,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信在管家之前确实在铁皮箱里放过,然后被取走了。但他不知道是管家取走的还是内阁的人取走的。这个悬念会一直挂在他心里。”叶明说,“挂的时间越长,他越难受。”

林远转身走了。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院子里的光线从暖白变成了温润的橘黄,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截,和另一根柱子的影子在院子中间碰在一起,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叶明没有回公堂。他站在门口,等着巷口那边的消息。方书吏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廊下,自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那边出现了林远的身影,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寻常短了一些,像是心里装着事。

叶明说:“他进去了还是没进去?”

林远走到近前:“没进。他在巷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叶明没有说话。方书吏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看了封条,没动。那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叶明望着林远身后那条慢慢暗下来的巷子:“他会去王侍郎府上。他要当面确认那封信现在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