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合拢之后,叶明没有让人去点灯。公堂里黑着,只有窗外偶尔漏进来的巷子口那盏油灯的微光,在桌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黄晕。
方书吏在廊下站了很久,终于走进来,在黑暗里开口说:“大人,林远还没回来。要不要让人去接应?”
叶明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用。他回来了会叩门。”
方书吏没有再问,退到门边站着。片刻后,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但稳。然后门被叩了两下,推开来,林远站在月光里,说:“大人,林茂良进了王侍郎府。后门进去的,进去之后里面掌了灯,书房方向亮了半个多时辰。然后他出来了,出来的比进去时慢得多。”
叶明从案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斜长的暗影:“他慢了多少?”
“进去时步子紧,从后门到正厅的院门那段路,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的。出来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沿原路走回去,每一步都比进去时长一息。”林远说着在门槛上微微前倾,“像是把想说的话说完了,把该听的话也听完了。他的肩膀比进去的时候沉了一分。”
叶明站在门槛里没有动:“那王侍郎府上的书房灯是亮到他出来才灭的,还是他出来之后还亮着?”
“他出来时,书房灯还亮着。”
“那就是王侍郎没有送他出门。灯还亮着,说明王侍郎还坐在书房里没动。”
方书吏从暗处走近一步:“王侍郎连送都没送?那他跟林茂良谈崩了?”
叶明说:“不会崩。他会让林茂良把话说完,然后在灯下坐一会儿。他是在想怎么把林茂良这个人继续留在自己手里。林茂良今天傍晚去货栈看过封条,又连夜来找他,这两个动作已经把林茂良自己和王侍郎绑得更紧了——他们之间在来回确认的东西,越多,越容易留下痕迹。”
林远说:“那我们现在手里还有什么可以继续压的?”
叶明没有回答,转身回到案前,在黑暗中摸到抽屉拉手,拉开来,取出里面那枚铜钥匙。他握着钥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是几时了?”
方书吏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亥时刚过。”
叶明说:“明天天亮之前,把这枚钥匙送到内阁值房去。交给张阁老值夜的长随,说‘商务院叶明送来的成记账房原锁钥匙’。”
方书吏顿了一下:“这把铜钥匙不是已经换过锁了吗?还能用?”
“锁换了,钥匙废了。但我要张阁老知道这把钥匙曾经是开过成记账房原锁的。我要他明白——这把钥匙能在天亮之前送进内阁,就意味着商务院在成记案发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库房钥匙。这件事本身,就是王侍郎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方书吏接过钥匙,没有多问,转身走了。林远还站在门口,叶明对他说道:“你也回去歇着,明天一早内阁会召集三司会审。到时候成记的账目会当堂对质,我让你带的东西你带上就行。”林远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公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叶明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着。他靠着桌沿,听着方书吏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院门,然后巷子里多了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然后一切重新融进了寂静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内阁的长随就来了。叶明没有问结果,看了一眼堂外,方书吏已经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递过来时碰了碰叶明的手背。叶明接过粥喝了一口,抬起头问道:“内阁那边怎么说?”
方书吏站在他面前:“张阁老收下钥匙之后没有留话,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但天亮之前,内阁值房又送出来一封短简,是给大人的。”叶明放下粥碗,方书吏把短简递到他面前,说:“上面写着——‘辰时,内阁会审,请商务院叶大人列席。’”
叶明展开短简看了一眼,纸上的笔迹端正有力,墨迹刚干不久,边角还卷着纸压过的痕迹。他读完之后把短简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铺满的晨光,日光落在公堂门槛上一道笔直的亮线,亮线正一寸一寸地往屋里挪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那边等着他跨过去。他放下粥碗,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迈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