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1 / 1)

话刚落,徐秋叶就听见屋里传来狗叫声。

她眉毛劈出叉,回头果然瞧见只通体乌黑的狗,正对她獠牙相向!

来不及惊呼,那只狗又咆又闯地扑上来,徐秋叶心肝都要跳出嗓子了,好在跑出屋檐外才发现狗身上还拴着铁链。

链条锈迹斑斑,但坚固硬实,另一边不知何时已牢牢挂在李军手上。

徐秋叶示意他别过来,生无可恋道:“小屁孩,别人雪中送炭,我雨中送蛋,你家的狗怎么回事,好心当成驴肝肺嘛!?”

李军小脸涨红,把黑狗往窗边拴好:“它不是有意的。”

心里怀愧,他赶忙引她进来,“你跟在我后面,这样,它就不会想咬你。”

徐秋叶艰难咽口水,只好战战兢兢跟着他进去。

屋内的空气混杂着浓郁药酒味。徐秋叶绕过堆满杂物的过道,跟着李军来到逼仄狭小的房间内。

妇女听到声响,翻过身来,眼皮饬涩,看徐秋叶时双目无神两眼空洞。

堆叠着苍老的面庞舒展开,眼角皱纹清晰可见,仔细瞅清妇人的样貌后,徐秋叶脸上的好奇恭谨慢慢散去,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李军的娘,竟然就是朝市长吐真言的妇女!

她躺在床上,似醒非醒,病痛让她看起来老态龙钟。

她礼貌上前打招呼,对方却无动于衷。

李军摇摇她的手:“我娘听不见。”

“听不见?”徐秋叶皱眉,又试探着与妇女搭话,明白她只沉浸在自身世界里呓语后,只好作罢,拉着李军退离。

她让李军引她去厨房。

厨房里烟囱四周黄黑交并,碗橱是铁丝架做成,透着隔层,碗筷闲置,蜘网围绕。

徐秋叶收起扫视的目光,拍拍李军的后肩:“你去把鸡蛋拿进来好不好?”

李军点头,听话出去了。

徐秋叶转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不出所料看见的是眼熟的糠糊粗米。

她讪讪把锅盖覆下,又端起旁边的酱油,光荣牌,瓶身巴掌高,鸭蛋状款。

灶膛边上的油米酱醋虽显老旧,但隐约可见往日的富态生活。

奇怪。

若真依陈白录所说,李军家在村中是最受补贴最多的家庭,哪怕男人去世,母子相依为命,日子也不可能过得那么一贫如洗。

何况,妇女在市长面前吐过苦水,侨场公社的人理应会将她当成重点关注对象,现在雨势那么大,搞不好会断火缺粮,怎会无人问津?

徐秋叶把酱油物归原位,李军已经抱着鸡蛋进来了。

徐秋叶蹲下身问他:“会不会生火?”

李军向来沉默寡言,但这次似乎对她的到来感到动容,话都愿意多说几个:“我会的。”

徐秋叶撂下锅盖,打算挑出两个鸡蛋给母子两做蛋羹。

她让李军负责管柴火,自己掌勺。做完蛋羹,又去背筐里取捆野菜,做成汤。

原本用来当晚餐的糠糊也没浪费,裹成饼当半餐,总不至食不果腹。

趁母子两吃饭的功夫,徐秋叶帮忙拾掇了下小屋。临走前,她问李军:“平时有妇联的人来过你家吗?”

李军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良久才迟疑点头:“有。”

答案与肢体语言相悖,所以是有还是没有嘛!

徐秋叶努努嘴,“算了,小屁孩,问你也不懂。”

她提上竹篓,朝房间里的李母道:“我下次再来看您。”

……

雨下过一阵,天上雷声大雨点小。

徐秋叶加快脚程回到家,隔壁屋里,徐母正拿着竹篾督促大同和小英学习。

徐梅芳嘴上虽埋汰嫌弃,但以往督促过大闺女学习,识点大字,多少晓得学习的好处,力所能及之下,便想着雨露均沾。

见徐秋叶回来,她却又把家伙一扔,哐当哐当拾纳起鞋底来,简直刀子嘴豆腐心。

徐秋叶憋住笑,掂掂手里的野菜,劲头上来,说道:“娘,我们煎饼子吃吧!”

徐秋同和徐秋英姐弟俩听到这话,作业再看不下去,抱团在屋里闹腾。

徐母睨眼:“咋突然来心思整这个啦?”

“我觉得大军和小英想吃。”

徐秋叶没好意思说出实情,推推俩娃,道:“你们想吃娘做的蔬菜饼,是吧?”

两个小崽子还云里雾里,但有老大带节奏,这事一拍即定,反应过来后高兴不已,抱团在屋里蹦蹦跳跳。

徐秋叶跟着徐母烙饼子,她舍得放油,所以饼子煎地又香又脆。

徐母在揉着面团,嘴里拉着家常:“陈哥儿明天是不是休工?这些天的早饭是他送的吧?你咋不起早,人家朝六晚七的,让他多休息会儿。”

徐秋叶心里腹诽,已经让他睡大床了呀,而且她起的早想帮忙,陈白录还不干。

这不能怪她。

住来侨民点七天,她早起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涂、涂药膏了。

徐秋叶拿锅铲的手突然一颤。手柄间传来的热温像隔绝气流和味道,触感幻化成青年身上炙热的体温。

这让徐秋叶不期然地回想起那天清晨。

她颤巍巍地给陈白录涂药,他的臂里穹劲有力,以前远看未觉不妥,可靠近才发现他虽身形高瘦,可也肩宽窄腰,属于脱衣有肉类型。眼底饱含庄肃认真,明明瞧着禁欲清冷,偏偏侵略感十足。

心脏似过了趟山车,徐秋叶打个战栗,锅铲哐当地掉进锅里,当成饼子馅料。

好在没人看见。

徐秋叶复而捞起来,嘀咕道:“我最近上山种树,以后也能挣工分。”

徐梅芳不以为意,似明白大闺女半斤八两:“你这小身板不把人队里的树苗摔啦?看你果然拎不清,人家在农管所一天工分顶你两儿。”

“”

徐梅芳的话不作伪,家里的工分全靠陈白录挣来,作为国家技术人才,他在农管所搞研究,工分是别人的两倍不止。

但假期也少,像徐秋叶后来打工搬砖的生活,永远的单休和加不完的班。

徐秋叶收起心思,觉得自己有必要要整份副业。

赚钱!

把晚饭做好,徐秋叶留出好些个饼子,又给弟妹两人布置了新的作业,这才折回自己屋里。

她已经习惯扮演名义夫妻的角色,两人互相尊重,有共同话题,这是锦上添花。

陈白录今日回来出奇地晚,徐秋叶的煎饼热了又热,生怕吃到冷的油料,对胃不好。

她还做了蔬菜汤和米粥,幸是皆为流食,尚还留有温热。

可外面的雨渐大,还没等来青年回来的影儿,她心中逐渐惴惴不安,正要打伞出门看看时,门口恰好挤进两个身影。

是赵讯和陈白录。

两人浑身似用雨冲刷过,陈白录更甚,裤管沾着泥,鬓边的发线还衔着两根稻草。

活像从泥打滚里出来的熊孩子。

徐秋叶眨两下眼睛:“你们、怎么淋成这样?”

陈白录取下怀里被遮得严实的包:“嗯,外面雨大。”他撩起挡眼的刘海,水顺着光洁的额头蜿蜒直下,眉骨外露,显得英气逼人。

徐秋叶:“……”

她当然知道,可为什么不撑伞呐!

赵迅脸上却带着笑,浑身举动大喇喇标着“我很滑稽”一词:“嫂子,这雨不算大,不过陈白录今天在田里”淋着雨待了一下午。

“你不是要借伞回家吗?”

后面的话不敢说,陈白录刀子般的眼神已经递过来,赵迅歇讯心思:“嗯!我是来借伞的。”

徐秋叶其实猜到一二,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朝陈白录道:“你换衣服要紧,我去找。”

陈白录应声,丢了个眼风给赵讯:“拿完伞马上走。”

赵迅:“是是是。”

陈白录这才回到房间,找出干净衣服,三两下换完。

湿衣服拧在手中,他冷着眼,看着泥沙与雨水杂糅的液体落到盥洗盘中。

完事,他懊恼地摸两下后脖颈,说不清是脸红还是心跳更多。

这副狼狈样子,怎么就、就让她看见了!

屋外,徐秋叶找来把打伞递给赵迅。

赵讯在后脖颈处甩了把水,婉拒她的好意:“我都淋成这样了,还要伞干嘛。”

他就是来看看,陈华侨新婚燕尔,家里的布置如何。

结果一看,缝纫机都快积灰了。

如何?不如何!暴殄天物啊这是。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对小夫妻,是一个赛一个轴,认准这段关系的基点,就打死也不踏足原则,体会不来强扭的瓜就是甜的感觉。

“哦。”徐秋叶很干脆地把伞收下,开门见山:“你们今天淋雨搞研究?”

“不是我。是他。”赵迅耸耸肩:“是阿录在田里待了一下午,说要测什么田埂泥能承受水流的最高水位。谁知道斗笠遮不住雨,所里的蓑衣也是坏的,这就淋了呗。”

徐秋叶薄唇轻抿,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她很快收敛心绪,招呼他吃饭,但赵讯摆手拒绝:“我就住附近,有位奶专程给我做饭。”他往饭桌上瞅瞅:“应该比你做的好吃,我走了啊。”

徐秋叶:“”收到谢谢。

赵迅离开后,房间门把声响起,陈白录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