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1 / 1)

天色乌云压顶,留出缝隙的窗外银河倒泻,檐下潲雨凝珠般落入地面,掀起氤氲水雾。

徐秋叶把伞放回原位的那一刻,咽喉倏地发紧,动作定格住,脊背由下而上地窜起电流,只有嗅觉灵敏,发现全身已被清冷绝尘的气息包裹。

她敛声屏气回身,看见青年正手拿干巾拭发,眸色平澜,狭长眼尾却无端勾人心弦。

他暗哑的声音底底传来:“吃饭?”

徐秋叶头部宕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滚烫,语言机能终于恢复正常,却仍旧磕绊:“嗯,对,吃、吃饭。”

两人坐下来。

徐秋叶眼睑垂下,只专注手中饭菜,小口咬着饼子,动作秀气至极。

紧张。

试问,跟好看的人一起吃饭是种什么体验——?

如果能回到拥有手机网络的时代,她定要在某乎上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陈白录换了身衣服,此刻身穿宽薄长袖,袖口折上两个度,衣襟严丝合缝,将领口的扣子系上顶端,束扎在喉结两指以下的距离。样子清冷斯文。

如山涧清泉,雪山松露。

可他的神情又那么泰然自若,五官立体,右脸尚留着禾苗划过的淤痕,无端增出几分凌厉。

前额乌发凌乱,半缕上拨,几绺下垂,恰到好处地展露出烟煴着柔情的眉眼,两者对比,冲击耳目。

明明引人万分遐想,偏偏陈白录又顶着张少年感十足的脸,让她陡然生出种不容亵渎之感。

饶是徐秋叶为自己名校毕业的学历暗自庆幸,遇到陈白录此类人间绝色,竟也想不出能夸赞他的词儿。

此刻他安安静静吃饭,似有眼色投递过来,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与之相对时,才发现不过是自身错觉。

徐秋叶:……

一顿饭,正儿八经的氛围感拉满,被她用来形容吃烛光晚餐都不为过。

不过——

她也不会容许自己沉沦在莫名的臆想中。在书中世界生存,理智始终占上风。

意识到需赶快打破这种不切实际的旖旎困顿,徐秋叶兜兜转转,拣起跟家常最不想干的话题,向陈白录谈起李军家的情况。

她调整好表情管理:“你知道吗!李军的娘是那天找市长说话的人。”

陈白录显然也很惊讶,但片刻又归于平静。

他说:“也算意料中。”

“你知道呀?”

陈白录点头:“侨场单身家庭的户口不多,他家刚好算。”

而且他让人打听到,李家并不像其他单身家庭,在侨场领等额贫困补贴。

而是超于别人,领两倍。

原本在心底种下的疑点联结成线,可惜这线大半长度还隐在深土中,疑点重重,故他们所抓获的蛛丝马迹还不足为道。

徐秋叶双肘撑到桌面上:“所以就很奇怪~重点关照对象被这样冷落,太不像话。”

女孩声音软糯娇小翠,带着三分义愤填膺:“我都跟李军换过糠团子,真的不好吃,可他们天天都在吃。”

陈白录会意,扯了扯唇,给她夹过个蔬菜饼:“下次我与你去李家看看,要是真的其中出现疏漏,也要确保证据充分。否则有人要掩人耳目,我们也奈何不住。”

徐秋叶瞬间读懂,他是怕打草惊蛇。

她怕隔墙有耳,忙探身向前,继续说话时分贝都低下几个度:“你上次还说来我这窜班。田队长后来还询问我你为什么不来。”

陈白录被她突如其来又无意识的靠近挠得心软,下意识伸手扶正女孩的脑袋:“当心碰到汤。”

徐秋叶的头发是自然卷,常年麻花辫落至半腰,但她不如原主手巧,也怕麻烦,便直接扎成两股低马尾。这确实须时时留意。

温热的触感传至额心,徐秋叶像受惊的大王八,四肢一缩,又挪回原位。

“抱歉,最近忙。”

话是如此,但陈白录脸上未有半分歉意,他骨子里透着执拗劲,只有完成手头工作,才愿转移阵地。

田明以前是吃过闭门羹,才另辟蹊径找上徐秋叶。

陈白录没解释,转而问她:“打算留在林产队?”

徐秋叶长睫一颤:“嗯嗯。”

她大学读的是农学,出来后便在国土研究所工作,去农产队,也算专业对口。

话刚落,她注意到他,唇齿间似笑非笑,胸腔自下而上传来气音,呵笑声明显:“那么喜欢种树?”

徐秋叶新时代思想张口就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

陈白录舔着后槽牙点头:“下次我托胡老盖份证明,不过,上山要注意安全。”

他知道小妻子闲不得,两天叮嘱权当耳旁风。要是不给她点事情做,估计李家的事情也会忍不住参与。

苗头未知好坏,但分写注意力总是好的。

“哦豁,这就是被大佬罩着的感觉吗?”徐秋叶乐不思蜀,就差捂嘴偷笑。

粉红泡泡击碎满地,她心里对陈白录的崇拜直升八个高度,什么帅哥通通抛掷脑后。

陈华侨,威信值max!

“”

陈白录歪头,反应过来叹口气,伸手掸掸衣角的虚尘,不想承认自己弄巧成拙。

雨势似有不减反增迹象,导致陈白录在侨场的第一个单休日是在家中度过。

除开三餐,夫妻俩最常做的便是共坐学习,入迷时各不相干,放松时礼貌寒暄。活像高考前被班主任分为前后生组合,一个迷糊,一个冤种。

意识到陈白录的好看已上升到危险程度,徐秋叶也不懈怠,起床多花十分钟捣鼓头发,开始学着坊间土方保养皮肤。

毕竟,没谁晓得让陈白录那么注重仪式感啊!

徐秋叶觉得他就像只开屏的孔雀——

哦不,是早已开窍且基因优异的孔!雀!

除了搞研究时无可避免地遭受自然的荼毒,其余时间,他竟连根头发丝都是精致的

搞得日常耷拉眼皮的徐秋叶都不敢往他旁边坐了。

不精致起来怎么行!

日子就像念珠般一串一串地过着,陈白录又恢复早去晚归的工作。

侨场偶有疾风瀑雨,或遇绒雨扑簌,两阵交加,不过七天,便将侨场荒着的田地演变成浪滩水河。

侨场的农民尽管心有所准备,但疾厉风雨刮倒水稻,见片片秧纸被风掀翻,还是愁容满面。

七月尾的雨落在农场,似乎风难调,雨难顺。

雨季不上山,徐秋叶闲暇时便悄悄去帮李军拉扯家务。

路上便看见农户陈老伯的边角田,秧苗似被狗刨式地薅过一遍。

这天下午,趁李母睡着,她拉着李军出田帮那户老伯理秧苗,并给李军科普种水稻的基础知识。

小男孩听得认真,实践大于理论,哪怕他识字不多,但眼里将流程捋顺,这会儿哼哧哼哧干起活,也活像个小大人。

徐秋叶定好量,见差不多就打住:“我们就帮老伯到这里,该要回家做饭吃。”

收秧的老伯笑着冲她讲几句方言,手里推来两个粗粮饼。

徐秋叶听不懂,但好意是照单收下。

道过谢,转头拿给李军,教育帖来到嘴边憋不住:“有劳动才可能有收获,做人不可能一劳永逸,也不会不劳而获哦!”

李军抱着粗粮饼,郑重点头。

可当他对上远处陈老伯意味不明的眼神,突然仰头把饼子还给她,说道:

“姐姐,老伯刚才说谢你,而且夸你好看。这个饼他是给你的,我还是不要了。”

徐秋叶回头看了看,陈老伯已经撂上竹担离开了。

她凝神,朝他循循善诱:“你家和陈老伯住得近,他平时有没有来家里找过你们?”

李军摇摇头。

“连句话也没说过吗?”

“没有。”

“……”

这就很奇怪。徐秋叶皱起眉,心里突突升起种不好预感。

她重新展露出笑,“他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把它给你,没关系。”

徐秋叶心里的疑团解不去,打算去找陈白录。

陈白录这个点还在农研所,但上班时间自由,徐秋叶又恰好刚好经过所里,所以便想去……看看。

农研所是个四合院布置,保持传统的“间”制规律设计,但装潢上带着新时代风貌气象。

洁白光滑的墙面上画着夕阳璀璨,落英缤纷,远山绿盖叠翠之下,是一片绿叶金稻。

而旁侧标注着不少励志的领袖语,在栉风沐雨的艰难混沌中,大家念起它们,仿佛又有了前进的希望和动力。

说看看似乎是真看看,徐秋叶溜完圈,前脚刚踏进大门,耳朵就听见屋子里拔高音量的讨论发言声。

开会等于有领导等于忙。

忙等于没空等于见不到陈白录。

徐秋叶驻足不过三秒就当机立断离开,谁知所里有姑娘同志专门负责招待,眼尖如竹笋识得她。赶忙拉她进来。

徐秋叶推脱不来便说明来意:“我找陈白录。”

小姑娘笑地捉狭:“他在开会,先随我来,客气啥子?”

姑娘同志不愧是所里搞招待,热情似火,牙嘴也伶俐,专挑中听的说。

她自己早早成家,以为跟徐秋叶闺中话题投机,却不知徐秋叶二人真实夫妻经历,这会嘴上像开闸,思想前卫又用词开放,讲的话一度让徐秋叶听得脸红耳赤。

徐秋叶为自己的莽撞行径感到后悔,当即萌生出打退堂鼓的想法,事实上她也如此行动:“既然他在忙,我便先回去。”

“您等会儿,陈同志很快就出来,等会儿嘛,让大家好好看看你!”

徐秋叶杏眼一瞪。

看看?不要!

这时,一阵滔天大怒的吼声从窗外飘泄而出,生生止住这番推脱。

“”

看吧!

有领导在的地方就是修罗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