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1 / 1)

农场的南山有许许多多的洞穴。

相传在以前,若在山中砍柴遇雨,农民就会把拾来柴草暂放在洞穴里,等来日天晴,再上山取走。

今时不同往日,每户农家开始用秸秆烧火,玉米棒、花生藤和枯麦杆登进室内,山洞便改用来存放树苗和化肥之类。

树苗数量多,洞口便装上木门和锁,由专门的人负责掌守。

徐秋叶揉搓了下树苗根须,问发放的值班同志,是不是树苗存放方法不妥,导致树茎都枯啦。

值班同志扫了眼,笃定道:“这批苗刚送来就有养土供着,质量顶好,不会坏。”

徐秋叶郁闷地缩回手。

她手头上拿的这根苗,枝丫上有苞蕊,乍一看确实鲜活盎然。

但树皮也软皱,根部的茎干参差不齐,种下去保不准会出现“假活”现象。

现在是夏季,气温高。雨季过去,土壤平均温会低于大地,树苗会发芽、长势好是自然现象。

可茎干损坏,储存不了水分和养分,也意味着树苗越到后期越难存活。

徐秋叶沉下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锄头如小牛犊般哼哧哼哧地挖起将要倒地的树苗。

葱白纤细的五指沾上黄泥,提起半月前种树苗,果然看见根茎底下开始腐烂发黑。

徐秋叶如法制炮,又刨开三、四株,果然见苗根症状大同小异。

她两眼一黑,险些要倒下去。

辛苦忙活种下的树,竟然是次成品!

徐秋叶的异常被田明看在眼里。

陈白录带领技术工做测量,他负责监工,这不生怕有个闪失,故眼风在陈媳妇周围逗留多些。

可徐秋叶的反常做法让田明很不满,他叉腰走过去:“我说徐同志,这树好端端的,拔它干嘛!”

徐秋叶指出树苗的异端给他看,秀气的眉毛紧皱,“田队长,这树打蔫了。”

田明俯身审视,表情也逐渐凝重:“还真是。”

徐秋叶直戳他痛处:“天不逢时地不从利,树苗质量也不保证,那我们种下的树很快会萎缩倒植,等于白费功夫。”

“明明种下的时候还好好的。”田明揉两下太阳穴,“他娘们儿,这下搞大发了。”

可他也没辙,领导搞来的树种,好坏也要种,总比没有强。

徐秋叶提议:“要不先让大家别补植,我们去仓库看看吧。”

“行。”

事已至此,田明觉得也只能这样,转头吩咐完,便跟着她去仓库查看其余树苗的情况。

路上,徐秋叶给他讲明苗根枯蔫的原理,田明原本还有侥幸脸色,可听完她的话只剩灰败苍白。

徐秋叶安慰道:“队长先别气馁,或许是我危言耸听。”

可事实往往与想法相悖。两人来到仓库,叫来值守的同志一起检查,三人成团,把整仓的苗子检查完,越看到底心越沉。

田明一屁股坐到地上:“完犊子了,场长知道我保管不利,不得批死我们农林队。”

“不是的。”徐秋叶捻捻地上的粉土,又拍拍乌苔的墙沿,心中有了判断,“并非保管原因。”

“洞内常年恒温,适宜放苗。”

徐秋叶挑起最里面的一根:“但你看苗的根部多数泛黄,明显像洒过农药。”

田明也反应过来:“难道这些树苗在运过来就已经这样了?”

“对。”

徐秋叶说:“树枝迟早都会糜烂,只是被农药泡着保持新鲜感,落土后也或许能留存些时日。但逢上下雨,根系的药物流失,它便原形毕露。”

这药用得隐晦,若非此次补植,徐秋叶也看不出其中端倪。

她小心问田明:“哪个分销所买的呀?”

拔草拔草,下次可不能选这个品种了!

田明很苦恼:“是胡场长认识的一个供销商,专程批量过来,提着脑壳保证说好苗子,还用去大额经费。没曾想这样耍我们。”

徐秋叶喉间哽住,又是雨前育林,又是稻田挖井,这明摆着往火坑里跳的操作……

那位德高望重的领导,是不走寻常路吗?

田明站起身:“走吧,这树是不能种了。回头等我报告上去,看看领导有何批示。”

徐秋叶:“对,不急。”

先完成土壤分级,种果子的计划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将近中午,林间的日头还高高挂在天上。

陈白录登记完手上最后一页数据,把整理好的最终数据本交到带队的崔技工手上。

崔技工收好数据:“真是辛苦您了,特地过来指导我们。”陈华侨的能力真不是盖的,有他在,再棘手的事也处理地得心应手。

陈白录擦擦额间的汗,用礼貌的笑作为回应:“你们也辛苦。”

跟着他的技术工本来还拘谨,这会儿跟着憨厚笑起来。

毕竟陈白录身上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没想到相处下来,发现对方挺和善,除了话少,但队里边合作的照应关系却处理地面面俱到。

一个久居他地的海外华侨与农民相处,多少会有些文化差异和冲突在。可青年不一样,大家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质朴的亲切感。

汗淌在陈白录脸上,像金闪闪的太阳给他像渡了层高光。

崔技工说:“下午若不下雨,今天就能忙活完了。我们带过饭来,你留下一起吃吗?”

“不了。”陈白录眉眼柔和,盯着某个方向,“忙活完就忙她了。”

“您说什么?”

陈白录突然笑了,带上帽子离开,“你们慢慢吃,我下午过来。”

众人面露震撼。

“陈老师笑了吗,他瞅见啥子啦?”

“整上午嘴皮耸拉拉的,他笑起来多好看哟!”

崔技工顺着陈白录方才的视线望去,睨见的是妙龄女孩正大口喝水的画面。

小脸鼓鼓,柳眉倒竖,却分外可爱。

他了然笑笑,招呼大家伙儿们吃饭。

笑什么?

唯有“百什么钢,化什么指甲柔”可解咯。

中午,夫妻二人一起吃饭。

徐秋叶把事捡重点地告诉陈白录,并说自己要去找那家供销商,探探他家的势头。

陈白录:“你独自去?”

徐秋叶立马狗腿笑脸:“要是你陪我去就更好了。”

“行。”

“我还想去李军家。”她得寸进尺道。

陈白录:“时间赶,只能去趟供销所。”

徐秋叶:“那我们……”

陈白录:“事关树苗,你不想去了?”

徐秋叶:“也不是……”

“那就对了。”陈白录似笑非笑,“徐同志,请好好工作。”

“……”

午间下过一场小雨,但影响不大。

徐秋叶还不死心,扒拉了半天,终于选出两根近乎压箱底、但苗根最好的树苗,哭唧唧地补植。

陈白录看了心涩又好笑,却也动手帮她挥铲扶苗。

这里的生产工具单一,远没有后来所拥有的机器设备和互联网栽培技术那么先进发达。

但日子,过得平淡朴素。

夕沉西落,一天的工作完成,严树安拉着徐秋叶去澡房洗澡,但恰好挤在高峰点上。

严树安忍不住抱怨:“这人是越来越多了,要是有单独的浴房多好。”

徐秋叶垂眸看地面,喃喃:“以后人会更多呢。”

严树安没听见,等待的时间冗长且煎熬。她随口问:“我们几个侨民女同胞打算晚上一起去探望胡夫人,要不也捎上你?”

徐秋叶疑问道:“胡场长胡先才的夫人吗?”她怎么啦!

“听说得了痼疾,胃不好,老是吃不下东西。我们做些东南亚特色开胃菜,给她送过去。”

场长老婆生病已经有个两年三载的事了,只不过他们来时胡夫人正在市医院做检查,不久前刚回来。

侨民虽不依附公社,基于人情,去探望的礼数还是要到位。

徐秋叶摇头,说自己晚上另有要事,但想两下,还是回家把徐母从园子里摘的菜挑些出来,请严树安帮忙带过去。

洗完澡后,徐秋叶和陈白录去了供销社。

按理这个点没人,但严明军是陈华侨老表啊!他在,意味着供销社可以晚几个钟下班。

到了大门,严明军已经在等待着了。

他名如其人,人高马大,剃板寸头,浑然天成的军人气质。见到他俩,立马90度鞠躬:“录哥好,夫人好!”

徐秋叶惊得差点给跪了:“你好你好。”

陈白录嘴角一抽,拉住她,朝严明军说明来意:“我们来看树苗。”

严明军啊了声,对上陈白录默然的目光,愣愣道:“好的,跟我来。”

徐秋叶跟上去,几人一同通过弯曲的廊道。

严明军腰板挺直,带宾客般向他们介绍所里的细枝末节,恨不得连地板上的砖是哪年产的都告诉他们。

徐秋叶简直哭笑不得,这个老表看着不像老表,跟陈白录也太“客气”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下级关系。

但她很快没了心思,来到潮湿阴暗的小仓库,目光就放那堆堆的树苗上了。

徐秋叶以抽样法的大致形式在脑海过了遍库,果然印证所想,这树苗都被人洒过药。

个中问题,陈白录自然也看出来。

徐秋叶心事重重,“这些苗入库前有专门的人检查吗?”

严明军点头说有的:“场里外派的植物专家来抽测过。”

徐秋叶和陈白录对视了眼,心照不宣。

胡场长,不简单。

出了大门,严明军看着陈白录,欲语还休。

徐秋叶辨得眼色,看见门外养着狼狗,问严明军是不是他养的。

严明军害羞道:“平日一人住,有它们在,孤单少些。”

“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呀?”

严明军看向青年,见他没阻挠,才说:

“当然,它们不会怕你。”

徐秋叶看向陈白录,“你在这里等我哦。”也算把空间腾给两个大兄弟。

说罢,她踏着月色走到芭蕉树下,树下正锁着两只狼狗。

虽体积庞大,但憨态可掬,尤其是见到徐秋叶还特开心,在她身边上蹿下跳,乍一看,模样更傻了。

徐秋叶啧了声,拿狗尾巴草挠它们的鼻心。

天际泛黑,有农户牵着黄牛经过,偶有哞哞叫声。

似乎老天爷看出她百无聊赖,徐秋叶犯懒之中,竟在此处又看见了陈老伯,他身边似跟着个矮小子。

徐秋叶眨眨眼,立马不淡定了。

矮小子竟然是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