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卢浮宫。
查理七世坐在铺着佛兰德斯挂毯的王座上,手里捏着巴耶济德的密信。信是用拉丁文写的,措辞极其谦卑,与他记忆中奥斯曼苏丹一贯的倨傲口吻判若两人。巴耶济德在信中提出奥斯曼帝国开放直布罗陀海峡给法兰克商船自由通行,允许法兰克在君士坦丁堡设立常驻商馆,每年以最低价格向法兰克供应钴粉末和铜锌合金铸炮配方。作为交换,法兰克王国只需在威尼斯边境集结兵力——不需要开战,不需要宣战,只需要让威尼斯人看到法兰克的骑士团在边境上列阵,让威尼斯人不敢把全部舰队都派去东方给大胤人运水晶。
“最低价格供应钴粉末。”查理七世把密信递给站在一旁的王室顾问弗朗索瓦,“巴耶济德这条老狐狸,他知道法兰克刚打完百年战争,国库穷得连国王的礼服都缝不起。钴粉末和铜锌合金配方是铸炮的核心技术——威尼斯人靠这两样东西垄断了整个地中海的铸炮生意。如果我们能拿到配方,法兰克的青铜火炮就能升级到威尼斯人的水平。”
弗朗索瓦接过密信逐行读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陛下,巴耶济德的条件确实诱人,但有一个问题——威尼斯为什么能垄断钴粉末的供应?因为钴粉末的唯一来源是黑海北岸的旧矿渣,而那片矿区现在被罗斯人控制了。威尼斯人从罗斯人手里买矿渣,提炼成钴粉末,再卖给大胤人。巴耶济德答应给我们最低价格的钴粉末,但他自己的矿渣来源已经被罗斯人掐断了——他拿什么给我们?”
查理七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黑海北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这片矿区在罗斯大公伊凡的控制之下,伊凡是李继业的盟友,大胤与罗斯的盟约已经签了很多年。威尼斯通过罗斯商队的渠道购买矿渣,再把钴粉末转卖给大胤。巴耶济德的铸炮厂在君士坦丁堡之约后被改成了民用锅炉厂,他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钴粉末可以卖给法兰克。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是空头许诺——巴耶济德用根本不存在的货物,换法兰克的骑士团去替他挡威尼斯人的舰队。
但查理七世没有立刻把密信扔进壁炉。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手指从黑海北岸移到了威尼斯,又从威尼斯移到了大西洋东岸。法兰克的海岸线被威尼斯和奥斯曼堵在地中海西岸,几百年没有出过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是地中海的西大门,谁控制了直布罗陀,谁就控制了地中海与大西洋之间的咽喉。巴耶济德承诺开放直布罗陀海峡给法兰克商船——这个承诺如果是真的,法兰克商船就能从大西洋直接进入地中海贸易,不再需要绕道威尼斯控制的水道。但巴耶济德现在控制直布罗陀了吗?君士坦丁堡之约后,直布罗陀海峡的通行权已经归大胤所有。巴耶济德根本没有权力开放直布罗陀。
“巴耶济德在用一个不属于他的海峡和一个他没有的矿源,换我们去替他挡大胤人的蒸汽战舰。”查理七世转过身,看着弗朗索瓦,“但这封信里有一件事是真的——威尼斯确实在靠大胤的蒸汽技术发财。大胤人从威尼斯运走整船整船的高纯度水晶和钴粉末,威尼斯人在泉州港设了商馆,派了技术观察团去学蒸汽动力。威尼斯靠这笔买卖赚到的金币,比他们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从东方抢回来的还多。法兰克在这场交易里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弗朗索瓦点了点头。威尼斯在地中海的贸易垄断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法兰克的商船在地中海处处受限。如果大胤和威尼斯的联盟继续加深,蒸汽战舰的技术扩散到威尼斯造船厂,威尼斯人将在未来几年内拥有全欧洲第一支蒸汽舰队。届时法兰克的帆船舰队连地中海都出不去,更不用说大西洋对岸那些据说遍地黄金的新大陆。
“所以,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查理七世重新拿起巴耶济德的密信,“不是选巴耶济德,是选我们自己。巴耶济德拿不出钴粉末,但他手里的铜锌合金配方是真的——马尔科那个叛逃工匠把威尼斯军械局的铸炮技术全部带到了君士坦丁堡。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份配方,就算没有钴粉末,也可以用铜锌合金铸造比青铜更轻更硬的火炮。另外——”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巴黎往西划过,停在巴约讷,“我们自己的大西洋港口。巴约讷、拉罗谢尔、波尔多——这些港口不在威尼斯人的控制范围内。从这些港口出发,我们可以直接进入大西洋,不需要经过直布罗陀。巴耶济德的承诺不重要,重要的是威尼斯人以为我们会帮巴耶济德。只要法兰克的骑士团在威尼斯边境列阵,威尼斯人就必须把一部分舰队留在亚得里亚海——这对我们来说没有损失,但对大胤来说是致命的,因为他们的蒸汽战舰在地中海的补给链会被切断。”
弗朗索瓦明白了查理七世的意图。巴耶济德的密信只是道具,法兰克真正要的不是巴耶济德的条件,而是利用这场外交博弈为自己争取时间。如果大胤舰队被拖慢在地中海,法兰克就有更多时间暗中发展自己的远洋舰队和铸炮技术。如果巴耶济德输了,法兰克可以立刻转向,与大胤谈判——法兰克没有直接参战,只是在边境列了列阵,这不算开战。如果巴耶济德赢了——虽然这个可能性极低——法兰克可以坐收威尼斯在地中海的贸易份额。
“给巴耶济德回信。”查理七世说,“告诉他法兰克愿意接受他的提议,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奥斯曼必须先把铜锌合金铸炮配方交付法兰克工匠验证;第二,法兰克骑士团只在威尼斯边境列阵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战局如何,法兰克都会撤兵。同时给威尼斯总督发一封密信,告诉他们法兰克没有与威尼斯开战的意图,骑士团的集结只是‘春季演习’,演习区域在威尼斯边境附近纯属巧合。”
弗朗索瓦按胸行礼,转身去起草回信。查理七世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巴黎以东那片广袤的欧洲大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场战争已经不是奥斯曼与大胤之间的对抗了——它正在变成一场新的博弈。在这场博弈里,法兰克不是任何人的盟友,法兰克是自己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