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海峡的尽头(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381 字 1个月前

达达尼尔海峡,夜色如墨。

方海让舰队在萨摩斯岛休整了一整天,补充淡水和硫磺,更换磨损的密封垫,清点缴获的钴合金穿甲弹。石城人留下的地中海航线图上标注了达达尼尔海峡每一处暗礁的位置和潮汐时刻表,涨潮时分海峡中央偏东的那条水道会有一小段时间的平潮期——海流方向从逆流变为顺流,航速可以翻倍。方海把舰队排成一字纵队,开海号走最前面探礁,承平号居中坐镇,探海号殿后,五艘蒸汽战舰的锅炉全部以极限推力运转,排气烟囱在夜空中冒着暗红色的火光。

“海峡最窄处两岸炮台共部署超过四十门重炮,全部是巴耶济德从直布罗陀撤回来的铜锌合金舰炮。”方海指着海图上标注的炮台位置,对站在旁边的石破军说,“这些重炮的炮管基座是固定式的,只能覆盖正南方向。石城人标注的水道在海峡中央偏东,正好是所有炮台的射界盲区。但有一个风险——水道最窄处的水流速度极快,逆流穿过需要极限航速。锅炉压力必须推到绿色区域极限值,不能有一丝超压。如果密封垫在关键时刻失效,船就会失去动力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石破军点了点头,让常盛通知各舰锅炉舱,全部法兰密封垫必须在进入海峡前做最后一遍压力测试。郑平带着随舰工匠们逐舰检查了密封垫的耐压状态,脊银软金复合箔的弹性仍然稳定。藤原宗佑在开海号锅炉舱操作台前握着手轮,他在冰海冰盖下经受住了极寒海况的考验,这次是极热水道——海底火山地热把水道中央的海水加热到比周围高出好几度,锅炉进气口的温度比冰海高了不知多少,但密封垫在高温高压下依然纹丝不动。

夜深时分,舰队沿着萨摩斯岛以北的航线进入达达尼尔海峡。海峡两岸的悬崖炮台上灯火通明,探照灯的煤油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巴耶济德的守军明显已经接到了萨摩斯岛失陷的消息,炮台上的哨兵每隔一小会儿就朝海峡中央打一发照明弹。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开,白光照亮了整条海峡的水面,但石城人标注的那条水道恰好在照明弹的照射范围之外——海峡中央偏东位置有一道被海底火山地热蒸汽笼罩的薄雾带,雾气混合了硫磺味的水汽,煤油探照灯照不透,照明弹也照不亮。

开海号第一个进入薄雾带。石破军站在艉楼上,一手握着舵轮,一手举着夜视焰晶透镜——透镜捕捉到水道两侧暗礁在硫磺雾中反射出的微弱荧光,与石城人航线图上标注的暗礁位置完全吻合。航道最窄处只有不到百步宽,两侧礁石上的贝类在蒸汽锅炉的低沉轰鸣中簌簌发抖。常盛趴在船舷边往下看,能看到海底火山裂缝中冒出的气泡在船底翻涌,水温计显示海水温度急剧升高。

“平潮期到!”冯远在承平号艉楼上盯着潮汐表,发出焰晶脉冲信号。

方海下令各舰同时推满锅炉压力。五艘蒸汽战舰的涡轮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螺旋桨在滚烫的海水中搅起五道粗壮的白色尾流。海峡最窄处的水流速度在平潮期骤然减缓,舰队以前所未有的航速穿过最后一段险滩。两岸炮台上的奥斯曼哨兵只听到薄雾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探照灯照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炮台指挥官下令朝声音方向开炮,重炮炮弹划过夜空落在海峡中央,但偏离了石城人标注的水道——他们根本不知道大胤舰队在哪里。

黎明时分,舰队穿过了整条达达尼尔海峡。船头劈开的薄雾骤然散开,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片宽阔如内海的碧蓝色水域在前方展开——马尔马拉海。海平线的尽头,一座横跨海峡两岸的巨大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反射着金色的晨光,金角湾的灯塔刚熄灭,托普卡帕宫的红色瓦顶在晨雾中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君士坦丁堡。

石破军站在开海号艉楼上,望着前方那座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未来过的城市。他在北境草原上打过狼居胥山,在葱岭隘口守了好几年风雪,在风暴走廊逆着西风带横穿南半球,在冰海冰盖下找到了石城人后裔。他走遍了帝国最远的边疆,如今站在离君士坦丁堡只有咫尺之遥的马尔马拉海上,忽然觉得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同一条航线上。

方海站在承平号艉楼上,从怀中掏出凯末尔航海日志的原件——那本在征服者号自沉前被锁进铁柜夹层的日志,封面烫着金印,纸页上还残留着海水浸泡的痕迹。他翻到凯末尔在抵达承平岛之前写的最后几页,那段话他已经读了很多遍——“北纬五度三分,东经一百四十二度七分。暖流中心温度比周围海水高出约四度,颜色呈深蓝色,流速稳定约三节,方向正东偏北。判断此暖流连接更东方之未知海域。若后续舰队抵达此处,建议沿此暖流继续东进,或可发现新大陆。”

凯末尔在写下这段话时,远征舰队正在从红海到印度洋的航线上逆风航行。他不知道大胤人会不会发现他的航海日志,不知道暖流的另一端是什么,不知道新大陆是什么样子。他把日志锁进了铁柜夹层,点燃了底舱的火药库,用自己的死为奥斯曼帝国画上了帆船时代的句号。现在他的日志被大胤人带回了君士坦丁堡,而暖流的另一端——南胤大陆、风暴走廊、加勒比海、威尼斯、冰海——大胤替凯末尔走完了。暖流还在往前流淌,一直流进马尔马拉海,流到金角湾的码头上。

方海把日志放回怀中,焰晶通信器发了一条简短的编码给舰队全体——“目的地到了。降半旗,向凯末尔致敬。”五艘蒸汽战舰在马尔马拉海上排成一列横队,桅杆上的大胤赤底金线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船尾的蒸汽烟囱冒着白烟。舰队缓缓驶向金角湾入口,船上的焰晶脉冲光束向君士坦丁堡发出闪烁的信号——不是宣战信号,而是石城人几代前约定的信号节奏,告诉所有能读懂信号的人——“我们来了。”

托普卡帕宫的露台上,巴耶济德放下望远镜。马尔科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份最后一批“金角湾之怒”重炮的铸造报告——这些重炮全部部署在达达尼尔海峡两岸,没有一门打中目标。金角湾码头上已经挤满了君士坦丁堡的百姓,没有人说话,连码头上的海鸥都安静了下来。巴耶济德转过身对马尔科说了一句话——“和上次一样,在金角湾码头上把旗帜降下来。朕在直布罗陀修了那么多炮台,没有一门能打响;在达达尼尔海峡修了那么多炮台,也没有一门能打中。朕这辈子修的最坚固的防线,到头来没有挡住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