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史局观星台。
李继业站在观星台顶层,望着东边天空那片诡异的光芒已经整整半个时辰了。光芒不是朝霞,不是闪电,而是一种从未被任何星象记录过的暗红色光晕,从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升起,像有人在地底下点燃了一团巨大的火焰。观星台的地动仪在半个时辰前发出了剧烈的铜球坠落声——西北方向的铜球第一个掉进了蟾蜍嘴里,紧接着东北、正北、西南三个方向的铜球同时坠落。
“陛下!”太史令张衡之从观星台下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手里攥着地动仪的记录纸,纸上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大地动!震中不在长安,在西北方向——距离极远但震级极大!老臣这辈子记录了上千次地动,从来没有见过四个方向的铜球同时坠落!这——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地动!”
李继业没有回答。他盯着东北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晕,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地平线边缘一直蔓延到中天,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紫红,又从紫红变成了一种不祥的血红色。他想起方海在大西洋中脊投放航标时记录的海底火山活动数据——中脊喷口密度是漩涡水道的数倍,喷口温度更高、矿液更浓。当时郑平说中脊沿线的海底火山带正在进入一个活跃周期,但没有人想到这个周期的峰值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如果这场大地震真的震动了整条海底火山带,后果将不堪设想——从大西洋中脊到冰海,从冰海到风暴走廊,从风暴走廊到漩涡水道,沿途所有建立在海底火山带附近的航标、补给站和灯塔都将面临海啸的威胁。更可怕的是那些人口密集的沿海城市——泉州、承平港、威尼斯、君士坦丁堡——如果海啸越过防波堤,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快马传令!”李继业转身对传令兵下令,声音在观星台上回荡,“命泉州都护府即刻疏散港口所有船只,全部蒸汽战舰撤往外海,灯塔守军全部撤回内陆高地!命承平港、凯末尔岛、顺风岛、风暴走廊沿线所有补给站灯塔守军即刻登船撤往外海,不得有误!命长安军器局即刻停止全部熔炉作业,田师傅带所有工匠撤往城西高地!命苍狼卫快马传讯威尼斯总督府和君士坦丁堡——海底火山带全线进入活跃期,海啸即将到来,请沿海所有城市做好疏散准备!”
传令兵们飞奔下观星台,马蹄声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疾驰而去。李继业重新望向东北方向那片血红色的天空,光晕仍在扩散,地动仪的铜球仍在坠落——第五个、第六个方向的铜球也掉了下来。太史局观星台上所有铜球全部落尽,铜球撞击蟾蜍嘴的声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同一时刻,泉州港。郑师傅蹲在白桦树小院的藤椅上,手里的竹杆旱烟锅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竹杆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在船坞风箱的嘶鸣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郑师傅听到了。他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旱烟锅,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朝船坞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阿海正在船坞里给新到的学徒上龙骨铺设课,看到郑师傅快步走进来时愣了一下。郑师傅没有解释,只是把断裂的竹杆放在工具箱上,用铜杆旱烟锅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那是他在泉州船坞待了这么多年从未用过的紧急信号:灾难预警。阿海立刻扔下粉笔,让所有学徒停止操作,全体撤离船坞,所有蒸汽战舰即刻起锚撤往外海。
郑师傅走到码头尽头,望着东方那片正在变色的天空。他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见过台风,见过海啸,见过海底火山喷发时海面上升起的蒸汽柱。但眼前这片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台风前兆的暗灰色,不是海啸前的墨黑色,而是一种让人想起漩涡水道深处热液喷口光晕的血红色。他蹲在码头上,用铜杆旱烟锅在石板上画了一道弧线——那是从泉州港到承平港的航线,沿途所有补给站都建立在海底火山带上。如果火山带全线进入活跃期,从承平港到冰海的整条航标网络都将面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