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中脊以西的深水水道上,那艘改装过的威尼斯式商船正在浓雾中低速航行。船头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航海日志上记录的航线坐标每天都在缓慢地向西南方向偏移——舵手在不使用星盘的情况下靠海流方向粗略估算位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艘在风暴中偏离航线的普通商船。船底压舱的铜锌合金舰炮被伪装成了成捆的威尼斯玻璃制品,炮管上涂着暗灰色的防锈漆,用油布和麻绳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船长的舱室里放着一枚拆除了引信的穿甲弹样品,弹头上刻着巴耶济德亲自题写的那行奥斯曼文铭文——“朕的最后一炮。”
船长是一个从奥斯曼海军退役的老海员,曾在爱琴海上跟威尼斯护航舰队打过多年交道,熟悉威尼斯商船的所有航行习惯和旗语暗号。他在甲板上用威尼斯语指挥水手调整帆索,刻意模仿威尼斯水手的语调,连骂人的俚语都学得惟妙惟肖。但从他每天清晨站在艉楼上望向西南方向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在等一样东西——大胤蒸汽补给船的锅炉烟囱在雾中冒出的白色烟柱。
根据巴耶济德从俘虏的威尼斯商船海员口中获得的情报,承平港往泉州港的补给航线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艘蒸汽补给船沿中脊航标线北上,船体不大,没有重装甲,航速不快,锅炉舱在船体中后部靠左舷的位置,侧舷密封垫舱门是整艘船最薄弱的环节。如果能在极近距离上用穿甲弹击中那个位置,穿甲弹穿透舱门外壁后会在锅炉舱内部爆炸,高温蒸汽喷涌而出,整艘船会在极短时间内丧失一切动力。
第五天的清晨,浓雾中出现了第一缕白色的烟柱。烟柱比风帆商船的炊烟粗得多,笔直地升向天空,在无风的海面上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线。船长放下望远镜,让水手把伪装成玻璃制品的铜锌合金舰炮从船舱底吊上来,炮口对准烟柱的方向,装弹手把穿甲弹推进炮膛,击发装置上的燧石已经上紧。商船没有升起任何旗帜,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只是保持着当前航速慢慢向烟柱的方向偏转船头,像一条在雾中接近猎物的海蛇。
烟柱越来越近,蒸汽补给船的黑色船体轮廓在浓雾中逐渐清晰。船长看清了船体侧舷的密封垫舱门位置,与情报描述完全一致。他让舵手把商船转到补给船左舷的盲区,炮手开始调整舰炮的仰角和方位。就在他准备下令击发的那一刻,蒸汽补给船侧舷的一扇小舱门忽然打开了,舱门里探出一面白色的信号旗——是大胤海军的通用旗语信号,意思是“左舷有商船接近,请报明身份和航线”。
船长攥紧了击发绳。他可以用威尼斯语回信号,说自己是风暴中偏航的威尼斯商船,请求补给淡水和导航坐标。这个借口足够合理,蒸汽补给船的水手大概率会相信。但他犹豫了——不是因为威尼斯语的俚语没有背熟,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扇舱门里探出信号旗的那只手。那只手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矿渣,不像是大胤水兵的手,倒像是他在爱琴海上见过的那些在铜锌合金熔炉旁干了一辈子的铸炮工匠的手。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这艘蒸汽补给船上装的不只是物资,很可能还装了刚从唤潮海沟运回的新型潮银密封垫样品,随船的工匠正在舱里拆装箱子。
他松开了击发绳。穿甲弹没有出膛。商船在雾中缓缓偏转船头,与蒸汽补给船保持距离擦肩而过。蒸汽补给船上的水手没有起疑,只当是一艘普通的迷航商船,没有加速也没有示警。两艘船在浓雾中交错时,船长站在艉楼上看着那扇舱门重新关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缩回了黑暗的舱内,他把自己舱室里的那枚穿甲弹样品推进了海里。弹头上的奥斯曼文铭文“朕的最后一炮”在沉入海水前最后闪了一下冷光,然后永远消失在大西洋中脊以西的深水水道中。
当晚的航海日志上,船长用威尼斯文写下了最后一段航行记录:“雾中遇大胤补给船,因雾大能见度低,错过识别机会,未能完成预定任务。舰炮伪装完好,未暴露。现返航。”他把航海日志锁进铁箱,在箱盖外侧用奥斯曼文的字母拼出了两行小字,字迹被油布盖住后谁也看不见——一行是“朕的最后一炮”,另一行是“我没有打响”。
此后的航程中,船长没有再遇到任何大胤船只。商船平安穿过了大西洋中脊航标线,绕过了直布罗陀海峡,在爱琴海的夜色中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他下船时把铁箱交给马尔科,一句话也没有说。马尔科打开铁箱看完航海日志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日志呈给巴耶济德。巴耶济德读完那段“因雾大能见度低,错过识别机会”的记录后,让马尔科把铁箱和航海日志一起烧掉,烧成灰后把灰烬撒进金角湾的海水里。他看着灰烬在黑色海面上飘散的那一瞬间,终于露出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微笑,对马尔科说了一句:“朕的最后一炮没有打响。也许这就是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