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2章 空仓的回声(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473 字 28天前

安纳托利亚高地新铸炮厂的观景台上,巴耶济德坐在一把旧木椅上,看着远方山麓线上的烽火。他已经在观景台上坐了大半天了,从清晨坐到黄昏,几乎没有动过。马尔科端着一碗冷了的肉汤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把汤端走。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萨拉丁的重炮已经开始过河了。工兵们铺木板的声音隔着几十里地听不见,但巴耶济德能从萨拉丁的推进速度上算出来——每三天推进一段路,那是重炮过河的节奏。他在安纳托利亚东部防线上布了三个军团,火炮弹药库存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粮草只够用很短的时间了。山路上那些骡马运输队的运量他比谁都清楚,每天送来的粮草数量越来越少,守军每天的口粮已经从原来的标准减到了勉强饿不死的程度。

陛下,汤凉了。马尔科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巴耶济德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里的肉块已经冷透了,嚼起来像在嚼一块浸了盐的木头,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把空碗还给马尔科。他站起身走到观景台的栏杆前,手指搭在石栏上,石栏的冰冷触感隔着皮手套传过来,指尖微微发麻。他望着远方防线上连绵的烽火,那些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排快要燃尽的蜡烛。

把防线上所有还在响的火炮调到城墙上。巴耶济德转过身对马尔科说,防线上的炮位全部放空,只留人。人不带火铳,只带旗子。萨拉丁的军队推进到防线前沿时,所有人举白旗——不是投降,是告诉他们,奥斯曼帝国不打了。炮台里的炮已经运回君士坦丁堡了,他们不需要再炮击一座空阵地。让他们往前走,走快一点,越早走到君士坦丁堡越好。

马尔科把命令记下来,又问了一个问题:防线上的三个军团怎么办?撤下来还是就地解散?

巴耶济德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话:就地解散。让士兵们把武器留下,换上平民的衣服,回各自的家。安纳托利亚东部的村庄还在,地里的庄稼还能收一季。他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该回去种地了。塔里克那个马穆鲁克骑兵旅,让他带着骑兵往南走,去投大食。萨拉丁的马赫迪虽然清洗北部军阀,但塔里克在幼发拉底河突围时没有烧粮仓,这个情分萨拉丁会记着。让塔里克去给萨拉丁当个边将,总比跟着我这个快要倒下的苏丹死在城墙底下强。

马尔科握着炭笔的手顿住了。他把巴耶济德的每一句话都写了下来,但写到塔里克往南走那几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洇开,然后抬起头问巴耶济德:陛下,您自己呢?

巴耶济德把目光从防线的烽火上收回来,转向金角湾的方向。金角湾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片暗蓝色的冷光,城墙上的火炮轮廓被拉成了一道道细长的黑影,黑影在城墙的垛口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说:朕坐在金角湾码头的那把石椅上,等萨拉丁来。他来的时候,朕把君士坦丁堡的钥匙给他。钥匙是铜的,威尼斯商人送的,不值钱,但开了城墙北门之后,大食的骑兵可以直接从金角湾码头把粮草运进城里。城里的百姓已经饿了好几个月了,让他们吃顿饱饭。

马尔科把那句钥匙是铜的,威尼斯商人送的也记了下来,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苏丹说等萨拉丁来的时候会亲手把钥匙给他。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拔刀。他合上记录本,走出观景台,走下新铸炮厂的台阶。台阶两旁的硫磺矿脉还在冒着淡黄色的烟雾,烟雾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罩着整个高地。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腰间的铜钥匙串轻轻碰撞发出叮当声,那是巴耶济德前几天交给他的君士坦丁堡城墙北门的钥匙,让他保管着,等萨拉丁兵临城下时一并交出。他攥着钥匙串走回了自己住的小屋,把钥匙锁进铁箱里,铁箱盖上的威尼斯文刻字在煤油灯光下闪了一下——这座城的门不是用炮敲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钥匙不是我的,是这座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