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城墙上,马尔科站在北门旁的石阶上,手里端着那个铁箱。
铁箱不大,长宽不过一尺见方,铁皮表面被海风侵蚀出了一层细密的暗红色锈斑,边角处磨出了铁原本的青灰色。锁扣已经打开了——不是在今天打开的,是在巴耶济德签署解散令的那天晚上就打开了。从那天晚上到现在,马尔科每天都会把箱盖掀开一条缝,检查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他在威尼斯做了大半辈子的文书和中间人,经手过无数份合同、地契、婚约和停战协议,每一份文件在交接之前他都会反复确认,哪怕文件只有一页,哪怕内容只有三行字。这是他的职业病,也是他在这个越来越不讲规矩的世界上唯一还能守住的东西。
箱盖微微翻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枚铜钥匙的齿痕。钥匙是威尼斯商人送的——不是哪个声名显赫的大商人家族,就是一个在君士坦丁堡和威尼斯之间跑单帮的普通商人,名字叫乔万尼,做的是香料和丝绸生意,偶尔也倒卖从穆拉诺工场流出的次等水晶镜片。乔万尼把这枚钥匙送给马尔科的时候甚至没有把它当成一件正经礼物。那是在海啸之前的事了——那时君士坦丁堡还是地中海东岸最繁华的港口,金角湾里挤满了来自热那亚、威尼斯、巴塞罗那和亚历山大港的商船,码头上每天都有搬运工在卸货,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胡椒、肉桂和橄榄油的气味。乔万尼在那次谈判结束之后,一边收拾桌上的合同副本,一边随手从腰带上的钥匙串里拆了一枚多余的备用钥匙,扔在谈判桌上,说了一句玩笑话:“老马尔科,这钥匙能开我在穆拉诺工场旁边那间小仓库的门。仓库里没什么值钱的,只有几箱次品水晶。但你要是哪天路过穆拉诺又找不到地方住,可以进去躺一会儿——地面是干的,屋顶不漏水。”
马尔科当时笑了笑,把钥匙揣进怀里。他没有想到这枚钥匙后来会出现在这里——装在一个铁箱里,放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上,作为奥斯曼帝国门户的象征物被交出去。铜色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那是海水和空气中的盐分在几年时间里一层层覆盖上去的结果,绿色下面是铜原本的暗红色,在锁齿的缝隙里还能隐约看到。齿痕磨损得有些模糊——乔万尼在拆下这枚钥匙之前用了它很久,钥匙在锁孔里反复进出几千次,每一次都在齿面上留下微小的摩擦痕迹——但依然能用,插入锁孔转动的时候依然能听到锁芯里弹子清脆的咔嗒声。
马尔科身后站着两排奥斯曼士兵。他们穿着没有佩剑的素色长袍——不是军服,是平民在参加晚祷时穿的那种深灰色毛织长袍,袖子宽大,下摆垂到脚踝。他们的火铳和佩刀全部堆在城墙脚下的一个临时木架子上,木架子原来是用来架设守城用的热油锅的,现在热油锅已经被搬走了,铁锅被倒扣在码头上,锅里残存的最后一层凝固的橄榄油在晨光中泛着油腻的光泽。武器堆在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火铳的铳口一律朝下,佩刀的刀柄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被安放好的祭品。没有人说话。两排士兵站得像两排树,他们的脸被晨光从侧面打过来,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姿态很安静。他们不是俘虏——巴耶济德的解散令里写得很清楚,步兵遣散归农,他们可以选择放下武器回家,也可以选择留在君士坦丁堡等待新的安排。他们选择了后者,因为他们的家已经不在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那些村庄在过去几年的战火中被反复犁过,庄稼烧了,水井填了,屋顶塌了,回去也没有人在等他们。
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大食先锋部队的旗帜。旗帜是绿色的,不是那种鲜艳刺眼的翠绿,而是一种被沙漠日光长期暴晒后褪成的灰绿色,在晨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旗帜边缘绣着金色的阿拉伯文,字迹从城墙上还看不清内容,但马尔科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萨拉丁的旗语,从埃及到叙利亚,从两河流域到安纳托利亚,所有的军旗上都绣着同一句经文。绿色旗帜从幼发拉底河方向沿着安纳托利亚东部的山麓线缓缓推进,旗帜下面的队伍排成三列纵队,骑兵在两侧,步兵在中间,中间的马车上拉着拆解后的重炮部件。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快不慢,不像一支正在占领敌军首都的胜利之师,更像一支正在按计划通过友军防区的例行调动。
马尔科没有举起望远镜看。他的望远镜就挂在腰间皮带上,镜筒的铜壳被磨得发亮,但他没有碰它。他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算出先锋部队到达北门还需要多久——按照他们在沼泽木板路上表现出来的行军速度,按照旗帜在远处地平线上移动的速度,按照山麓线坡度减缓之后步兵步频的自然提升,最多傍晚就能看到城墙。他在威尼斯兵工厂的档案室里做过几十年文书,养成了一个习惯:目测距离和时间,用自己的眼睛,不靠仪器。仪器会坏,眼睛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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