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1章 绿旗之下(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275 字 28天前

君士坦丁堡北门的城门洞下,萨拉丁亲王勒住了战马。他没有让马踏入城门拱洞,而是在门外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副将。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绿色长袍,没有盔甲,腰间只佩了一把仪式用的短剑,剑鞘是银制的,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他步行穿过城门洞,脚步声在石板拱洞中回荡成一种沉稳的节奏。穿过城门后他没有走向皇宫方向,而是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步道走向金角湾码头。城墙上架着空炮管,炮管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轮廓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炮口的方向都是朝着城墙外面的——没有一门炮朝内。

巴耶济德还坐在石椅上。萨拉丁走近时石椅旁边的石板上一枚铜钥匙和一张信纸已经被晚风吹到了石板边缘的缝隙里,钥匙卡在石缝间,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铜绿色光泽。萨拉丁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用。他把钥匙放回石板上,在巴耶济德旁边的一只空木箱上坐了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金角湾的黑色水面,和巴耶济德保持了相同的视线方向。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金角湾的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远处码头集市里尚未散尽的烤鱼油烟味。过了好一阵,萨拉丁才侧过头看了巴耶济德一眼——苏丹穿着深紫色的礼服端坐在石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礼服的紫绒已经被海风里的盐粒磨得有些发白了。他在暮色中看着苏丹瘦削的侧脸线条,那些线条像被蚀刻过的铜版画一样锐利而疲惫。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码头石板上传得很清楚:陛下,城里的百姓都领到了胡饼。北门粮仓虽然是空的,但码头上那批威尼斯商人存的干肉和胡饼够全城人吃上好几天。水井我明天就让工兵去修。你还有什么想交代的?

巴耶济德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侧过头看向萨拉丁。他的目光在萨拉丁的绿色长袍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朕这辈子修了很多炮台。每一座炮台都修得很用心,炮位的射界、弹药的防潮、炮手的轮班,所有细节朕都亲自看过。但朕从来没有想过——炮台修好之后,炮口应该朝着海还是朝着城墙。海上的敌人来的时候炮口朝着海,城墙里的百姓饿了的时候炮口还是朝着海。炮从来没有朝过城内。朕忽然觉得,一辈子修炮台的人,其实一辈子都在修同一堵墙。现在墙倒了,朕反而觉得轻了。

萨拉丁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石板上那枚铜钥匙重新拾起来放进自己长袍内侧的口袋里。他说这枚钥匙他先替巴耶济德收着。如果巴耶济德想离开君士坦丁堡去任何地方——长安、泉州、威尼斯、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说一声,钥匙就还是他的。城门已经开了,但开门的钥匙不一定要交给守门的人,也可以交给开门的人自己保管一辈子。

巴耶济德没有再说话。他依然坐在石椅上望着金角湾的水面,水面在夜色中泛起极淡的银灰色波纹,像一整匹被风轻轻揉皱的丝绸。萨拉丁站起身走回城门方向时他的副将低声问他苏丹会去哪里,萨拉丁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天亮。等天亮了他也许会想去看看泉州的海。副将又追问了一句,萨拉丁的脚步声在城门拱洞中停了一下,然后传回来一句很轻的话:一个用一辈子力气拧最后一颗螺栓的人,不会在拧完螺栓之后站起来就走。他得在椅子上坐一坐,听一听水声。那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