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畔的伦敦塔码头,三艘从康沃尔来的运锡船正在卸货。船上的锡矿石堆在码头上形成三座灰黑色的小山,矿石表面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英吉利枢密院议长站在其中一座锡山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泉州造船学堂送来的技术转让协议副本。协议的条款很清楚——英吉利以康沃尔高品位锡矿石支付蒸汽水泵全套图纸和技术培训费用,年供应量按矿石品位分级计价,矿石由法兰克商船经大西洋中脊航线转运至承平港总仓,再由承平港转运至泉州。
议长把协议副本递给站在一旁的拉法耶特伯爵——拉法耶特刚从泉州返回伦敦,带着满身海风和煤烟味,手里还拎着一只从泉州造船学堂带回来的铁皮工具箱,箱子里装着几片教学用密封垫废料和一套螺栓扭矩测量规。他接过协议副本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康沃尔的锡矿石品质确实很好,但泉州那边的需求量比枢密院预计的更大。大胤的潮银复合密封垫生产线扩产后,锡的消耗量翻了不止一倍。英吉利现有的锡矿产量如果只靠康沃尔目前的矿井,维持不了多久。
议长沉默着看那座锡山。他的目光从矿石表面移到拉法耶特手里的铁皮工具箱上,工具箱的搭扣处刻着一行汉文字样,他不认识那些字,但能猜到那是泉州造船学堂的标识。他说了一句:康沃尔老矿井的积水被蒸汽水泵抽干后,矿工们在下层挖出了新的富矿脉,品位比浅层矿高很多。但如果产量要翻倍,现有的通风和提升设备不够用,需要更多的蒸汽水泵来抽更深层的地下水。这是一个循环——要更多的锡,就要更多的水泵;要更多的水泵,就要更多的锡来支付学费。英吉利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拉法耶特把铁皮工具箱放在锡山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矿石碎屑放在掌心看。矿石是深灰色的,在阳光下有很多细小的晶粒在闪光,含锡量目测很高。他把碎屑轻轻吹掉站起身,望着伦敦塔码头远处的海天线,那片海天线在泰晤士河入海口的方向平得像一条被刀切过的线。他说:不止英吉利上了船。法兰克也上了。威尼斯也上了。所有在泉州学堂有学徒的国家都上了。大胤人在教的不是蒸汽机的技术,是蒸汽机的供应链。你们以为在用锡矿石换技术,其实是在用自己的矿山给大胤的工业提供原料。等英吉利学会了蒸汽水泵的全部制造工艺,康沃尔的矿道里所有的提升机都换成了蒸汽动力——然后你们会发现水泵用的密封垫还得从承平港买,因为潮银只有唤潮海沟有,而唤潮海沟的采集站是大胤的。
议长沉默了很久。他是英吉利枢密院最精于算计的人,但拉法耶特的话把他一直不愿意正面面对的逻辑摊在了阳光下——英吉利正在用不可再生的锡矿储备换取一项让他们更加依赖外部供应链的技术。他把目光从拉法耶特身上移开,投向码头远处正在卸货的第二艘运锡船。船上的矿工们正在用木杠和绳索把沉重的矿石筐从船舱里吊上来,筐沿的铁皮在缆绳的摩擦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只正在被缓慢撕开的铁皮箱。他最后说了一句:依赖就依赖吧。英吉利几百年没有从大陆上得到过任何东西,现在能从蒸汽时代分到一杯羹已经比继续在煤炭堆上挖泥炭强了。至少蒸汽水泵抽干地下水之后,我不用每年往坑道里抬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