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咸海的犁头(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235 字 28天前

咸海北岸的王帐前,策妄阿拉坦布蹲在一排铜锌合金火铳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锤。火铳的枪管被拆下来排列在地上,每根枪管上都残留着巴耶济德军械局的冲压印记和星月纹浮雕。他举起铁锤砸在第一根枪管的中段——枪管在锤击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变形声,管壁被砸扁了一截,上面的星月纹被压成了一个扭曲的椭圆形。他继续砸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锤都用同样的力度砸在枪管的中段偏后的位置,让枪管变形到无法再装回枪机。

站在旁边的凯马尔·丁一直看着。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开口劝阻,只是站在帐篷的阴影里抱着手臂。他在君士坦丁堡待过的几年时间里,见过巴耶济德下令把最好的火炮从炮台上拖走、把弹药库存清单收进铁箱、把城墙上的炮位全部架空炮。现在他在咸海草原上看到策妄阿拉坦布用铁锤一根一根砸扁他亲手送来的铜锌合金火铳——那些枪管在阳光下翻飞着砸成废铁时依然闪着暗金色的光。

准噶尔的骑兵不打仗了。策妄阿拉坦布在砸扁最后一根枪管后站起身,把铁锤放在地上,用靴尖踢了一脚那堆扭曲的枪管残骸,这些废铁送到铁匠铺去熔成犁铧,发给咸海沿岸的牧民开荒种地。盐碱地种不了粮食就种苜蓿,养羊养骆驼,比骑着马追蒸汽舰队的烟囱强。

凯马尔·丁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那堆枪管残骸旁边,捡起一根被砸扁了的枪管放在手心看。枪管的变形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边缘的铜锌合金被锤击的热量烫得微微发黑。他在泉州造船学堂学过材料课——郑师傅在课堂上用同样的一根铜锌合金管做过破坏性试验,当锤击力度超过合金的延展极限时,管壁会从中间断裂而不是单纯变形。策妄阿拉坦布的铁锤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锤都让管壁变形但不破碎,说明他砸的每一枪管都不是随手一砸,是用了同样均匀的力气。

大汗以前砸过别的东西吗?凯马尔·丁把枪管残骸放回堆里问了一句。

策妄阿拉坦布站在王帐门口望着咸海灰蒙蒙的水面,说他在咸海草原上打了几十年猎,弓箭拉断了上千根弓弦,马蹄铁换了几百副,每一样东西用坏了他都会自己修。他修弓弦的手法和大胤军器局的工匠差不多——都是把皮绳拧紧之后用手指试张力,松了再紧一圈,紧了就松半圈。他说到松了再紧一圈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做了个搓动皮绳的动作,那个动作和他修弓弦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让凯马尔·丁觉得他在怀念打仗,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把手垂下来放回腰间,继续看着咸海的水面。

那天下午,牧人们开始把砸扁的枪管残骸运往铁匠铺。铁匠铺在咸海北岸一处土丘脚下,铺顶的毡布被烟熏成了深灰色,几座小炭炉正在炉膛里鼓着风。铁匠接过第一批枪管残骸时愣了一下——他认识那些枪管上的冲压印记,知道这是巴耶济德从君士坦丁堡运来的好东西。策妄阿拉坦布站在铁匠铺门口说了句全熔了打成犁铧,宽刃的,咸海北岸的盐碱地需要宽刃犁才能翻得动,铁匠把枪管塞进炭炉之后,炉膛里的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铜锌合金在火焰中慢慢变软变红。凯马尔·丁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根枪管在火中逐渐融化的边缘从暗金色变成亮红色,像一根被烧红的铜钥匙在石椅上留下的印记在火中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