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海北岸冬营的储水池周围,那片牛毛粗细的草芽在数天的持续蒸汽供热中已经长到了能够覆盖住泥土表面的高度。草叶从最初的细如发丝增粗到了火柴梗般的茎秆,茎秆不再是半透明的嫩白色,而是变成了实心的、带着棱角的淡青色,用手指轻轻捏住时能感觉到一股柔韧的反弹力。叶片的颜色从嫩绿转深成了带着蜡质光泽的暗绿色,蜡质层是植物在干旱和寒冷环境中自己长出来的保护层,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极薄的、类似皮革表面的哑光。叶脉在晨光中像细密的网纹一样清晰,主脉从叶基笔直地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两侧斜向伸出,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幅被缩印在草叶上的水系图。
巴特尔蹲在草丛旁边,用手掌平贴在草叶上方约一寸处,感受蒸汽余热在地表形成的微气候。掌心感觉到一股比周围空气温暖数度的上升气流——气流从被蒸汽水泵加热过的土壤表面升起,穿过草叶之间的缝隙,带着泥土和草汁混合的温润气息。气流的湿度在草叶蒸腾作用下比外围干燥空气高出一大截,手掌在气流中停了一会儿,掌心的老茧表面就凝结了一层看不见但能摸出来的潮润感。他把手掌放低到贴近草尖,草叶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摇摆,叶片边缘轻轻刮过掌纹,像一把极细极软的刷子。草尖上挂着晨露,露珠在蒸汽余热中迟迟没有蒸发,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小片彩虹状的光斑,光斑随着草叶的晃动在他掌心里跳跃不定。
策妄阿拉布坦在当天清晨带着部落长老们来到储水池边时,那片草已经长到了足以用来评判当年牧场质量的观察厚度。长老蹲在草旁边,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昨天削沙棘木拐杖时留下的树脂痕迹。他用刀刃割下一把青草,草茎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成淡褐色,在刀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长老把草茎断面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指腹接了一滴汁液揉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是新鲜草汁特有的、带着微甜和微涩的青草味,气味浓郁而不刺鼻,说明草株的养分积累充分。汁液的含量则说明土壤深层的水分供应充足,草根已经扎透了融化的冻土层,进入了未被蒸汽直接加热但已因地下水上升而湿润的更深层土壤。长老把汁液在手指上蹭干净,短刀插回腰间,然后对一直站在旁边的策妄阿拉布坦说了一句话:“草根扎到地下去了。春牧可以从这里开始,不用等雪线退走。”
策妄阿拉布坦在当天下午做了一个决定:冬营提前两周开始向储水池周边区域转移牲畜。牧民们在草地上用木桩和绳索围出了第一批临时围栏,木桩是从天山南麓运来的白杨木,绳索是用骆驼毛搓的,绑在木桩上打的结是草原上拴马用的活套结。牧民们从冬营里把过冬的羊群分批赶入围栏内,羊蹄踩在蒸汽软化过的湿土上陷出密集的蹄印,蹄印里渗出的泥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快蒸发,留下一圈圈龟裂纹。羊群在进入围栏后立刻低头开始啃食草叶,牙齿在草茎上切割的声音在储水池边缘形成一片持续的细碎声响,像一场被压缩到极短时间内的春雨落在干草堆上——那声音里有草茎纤维断裂的脆响、有羊舌卷草叶的沙沙声、有草根从湿土中被轻微拔起又弹回去的闷响。巴特尔在围栏边缘站着,看着羊群啃食那些他亲手用蒸汽水泵催生的草叶。草叶被羊齿切断后茎秆断面上重新渗出乳白色汁液,汁液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快氧化变色,在残余的草茬上留下一圈圈褐色的痕迹,像一枚枚被烙印在冻土上的铜钱。咸海春天的草,第一次不是因为雪线退去而长出来的,而是因为蒸汽水泵把冻土层下的淡水提前送上了地表,在冬天的最后一个月里把春天从地下几十尺的地方拽了上来。巴特尔蹲在围栏旁边,从火堆灰烬中捡起那根烧焦的木棍,在围栏内侧一块被蒸汽喷过、已经化软的冻土上画了一个圆。圆画得不规整,边缘在凹凸不平的土面上起伏曲折,但起点和终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在圆内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下往上穿过圆心,笔直地指向圆外——那是蒸汽从水泵铜管中喷出的方向,也是草从冻土中长出来的方向。在箭头指向圆心的位置,他用炭棍写了一个突厥文字,笔迹和他刻在水泵铜壳上的铭文一样用力,每一笔都嵌进了湿土里。这个字的含义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