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东南方向的开阔海域,探海号在石灰粉扩散线区域连续监视了一段时间后,焰晶声呐屏幕上出现了一组与前一日亮线相似的细线状信号——不是一条,是三条平行排列的长线,线间的间距相等,每条线的长度约为数里,以与石灰粉扩散线成特定角度交叉的方式从海底深处向上缓慢浮现。沈确在艉楼上用焰晶透镜对准三条亮线浮现的位置连续扫描了多遍,在第二条亮线的中段位置捕捉到了一个小到难以辨认的灰色凸起,凸起的顶部在透镜中呈现为一块边缘平整的矩形金属板,板面的颜色与周围石灰粉扩散线产生的灰白色背景在色调上有微小差异。
他让水手在凸起位置放下了水下观察镜。观察镜在沉入目标深度后通过连接缆绳将图像传到艉楼的显示板上——透镜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用厚铸铁板焊成的长方形盒子,盒子的尺寸约一掌宽、两掌长,盒盖的接缝处涂着一层与威尼斯链条相同的锌质腐蚀层涂料,涂料表面的灰色斑纹在观察镜的光线下呈现出与潮银沉积层一致的不规则波浪状分布。盒子侧面的底部伸出三根细如绣花针的金属探针,探针的尖端插入海底沉积物中,像是某种测量仪器在持续采集周围的地质信号。
沈确让水手把观察镜的角度调整到盒子侧面,看到了盒盖表面用钢模冲压的一行威尼斯文编号:第三战斗群水文测绘站-04。他把编号记录在日志上后,让水手用长杆钩爪从盒子侧面把一根探针从沉积物中提离了约一厘米,探针在提离的瞬间盒盖内侧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响——像是某种弹簧触发的机械装置在探针位置变化时被激活了。他让水手立刻把长杆钩爪收回探海号的甲板,在收回的过程中从盒子底部拖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线的末端连接着一个指甲大小的密封金属管,管壁上用油墨印着一个与盒面相同的编号。
沈确在艉楼的焰晶灯下用小刀撬开了密封金属管的管口,从管内取出了一卷极薄的银箔纸,纸上用威尼斯文和另一种他无法辨认的文字记录了该测绘站自部署以来所有测量数据的时间序列——每日海流方向、海底温度、沉积物厚度变化和潮银微粒浓度读数。他在读到潮银微粒浓度读数的最后一页时看到了一个重复了多次的数值:该测绘站所在的坐标位置,潮银微粒的浓度在数日前出现了两次持续时间各约数刻钟的异常峰度升高,升高幅度比正常背景值高出了将近数倍。这两次异常发生的时间与探海号记录到那朵银灰色花朵在大深度处绽放的时段在时间轴上几乎完全重合。那座被潮银覆盖的海底测绘站,在银灰色花朵绽放的同一时间从沉积物中采集到了潮银微粒浓度剧增的数据,然后自动触发了数据记录的标记功能,把异常数据单独封装在密封管中等待被人提取。
沈确把银箔纸卷重新放回密封管中,在管盖内侧用炭笔添了一行汉文注记:探海号取读于好望角东南方向威尼斯水文测绘站-04坐标。已记录该站异常数据。原管体及线缆保留原位,用石灰粉标记位置后密封恢复。他把密封管的管盖重新拧紧后在管壁上用刻刀划了一道横线作为探海号已读标记,然后让水手把密封管重新连接回长杆钩爪的末端,在盒子侧面的探针提离位置附近的海底沉积物中重新埋好,用一层石灰粉在埋点上方覆盖了薄薄的覆盖层以掩盖操作痕迹。
他走回艉楼时在日志上画了一幅好望角东南方向海底测绘站的分布草图,在04号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标注了异常数据的时间段和潮银微粒浓度升高的倍数,然后在圈外连接了一条指向西南方向的虚线。虚线延伸的方向与那条亮线消失的位置在同一经度线上,说明测绘站联网的数据可能正在通过海底线路向西南方向的另一个终端汇聚——可能是一艘在水下持续巡逻的威尼斯指挥舰,也可能是一个设在更深水域的水下固定基站,正在收拢好望角东南方向所有测绘站点采集的环境数据,构成一张覆盖整片海域的水文情报网。他在虚线末端写了一个问号,合上日志后走向艉楼围栏,看着海面下方那条被石灰粉覆盖的测绘站位置的海水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片比周围略浅的灰白色斑块,像一颗被缝入海底皮肤中的铁制牙齿,在海水和沉积物的包围中持续咀嚼着潮银微粒浓度读数中的每一个微小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