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船坞干船坞里,石破军和三名铆接工在龙骨侧壁裂纹位置连续工作了整整一个白天。他们把裂纹周围的七枚铆钉全部用热风枪加热后逐一拆卸下来,在拆卸最后一枚时发现该铆钉的根部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在锤击拆卸的过程中从断裂面脱出,下半截留在了铆接孔深处,被一层氧化皮和锈蚀物卡在孔壁之间。石破军用手持焰晶灯照着铆接孔底部,看到了留在孔中的半截铆钉断面,断面呈暗黑色的锥形,边缘有一圈环状裂纹,裂纹从锥面的尖端向外扩展了约一枚铜钱厚度的深度,像是铆钉在锤击铆合时因温度过低而产生了脆性断裂。
他用一把细长的镊子探入铆接孔中夹住了断钉的断面边缘,在轻轻向外拉出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握着镊子座端把断钉周围的锈蚀物一点点刮掉,然后缓慢地向外转动拉拔了数下后断钉从孔壁中松脱了,从孔中掉落在下方的接油盘里,在接油盘底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把断钉从接油盘中取出后在焰晶灯下仔细观察了断面,断面上那圈环状裂纹的边缘有一层银白色的亮色沉积物,沉积物的厚度薄得像在金属表面刷了一层水银,用指甲轻刮时能感觉到硬而滑的质感,与潮银在熔融状态冷却后形成的表面光泽一致——铆钉在制造过程中已经混入了极微量的潮银杂质,该杂质在铆钉断裂时沿着金属晶界析出,形成了裂纹边缘的亮色沉积带。断裂不仅是因为加热温度不足,还因为铆钉本身的材料中携带了与滑道铸铁相同的潮银微粒,在晶界处形成了应力集中点,加速了脆性断裂的发生。
石破军在断钉的断裂面上用刻刀刮取了几粒银白色沉积物的粉末,装进新密封管中,管壁用蜡封口后放进了工具箱深处。他重新拿了一根新的诺曼底锻铁铆钉放在铆接工的热风枪口下加热到橙红色,在铆钉达到加热温度后用铁钳夹入铆接孔中,在另一侧的铆接工用大锤锤击铆钉头的过程中,他用一块潮银薄板垫在铆钉尾部与龙骨主梁的接触面之间,让潮银薄板在高温锤击中融化后填入铆钉与孔壁之间的所有间隙,冷却后形成一层比单纯锻铁铆接更均匀的、无孔隙的致密接触层。他在锤击结束后的冷却过程中用手掌贴在铆接位置的外侧感受热量传递的速度,潮银薄板在冷却时收缩了约一成,收缩过程在铆接孔壁与铆钉之间产生了一个持续的径向压应力,把接触面的所有微米级间隙全部压死了。
方海在当天黄昏来到干船坞时,七枚铆钉已经全部更换完毕。石破军把断钉装入密封管和潮银薄板的使用记录并排放在工具台上,方海拿起密封管后在焰晶灯下看到断钉断面上的银白色沉积层时,目光在沉积层的颜色上停了一段时间。他把密封管放回工具台上,然后蹲到龙骨侧壁更换铆钉的位置,用手掌贴着铆接区域的金属表面感受温度分布,铆钉头部与龙骨主梁的接触面在冷却后温差非常均匀,没有出现之前残余应力不均时形成的从下向上递减的温度梯度。他站起身后对石破军说了一句话:潮银薄板在铆接过程中熔融填充了界面间隙,冷却后形成的压应力层把裂纹扩展的路径全部封死了。但断钉中携带的潮银微粒说明问题不仅出在滑道的铸铁锭上——连铆钉原料也受到了同一批铁矿石中潮银杂质的污染。泉州船坞采购的所有从大西洋航线运回的铁矿石,都需要在新船使用之前先经过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的分光镜筛选,把含有潮银杂质的批次单独隔离出来,不能用于新船建造的任何承重构件。
石破军在方海说完后把工具台上的密封管收到了腰带内侧的防水夹层里,在工具台边缘用短刀刻了一个新的记号——一个圆圈内画了一条横线,代表这批铆钉原料需要隔离筛查。他在刻完后转身走回龙骨侧壁更换完毕的铆接位置,把耳朵贴在金属表面听了听冷却后的铆接头在温度平衡过程中发出的持续金属收缩声,声音低沉而连续,像一只被压在钢铁内部的巨兽在深睡眠中保持的低频呼吸。这艘船还在船台上,但它的每一根铆钉和每一块滑道都在用不同的声音讲述着铁矿石从开采到铸造再到安装的全过程——那些声音被钢铁本身的分子结构记住并锁在了金属基体内部,等待某个蹲在它旁边的人用耳朵和手把那些记忆重新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