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东南方向的开阔海域,探海号在白天用采泥器在七号柱体顶部采集了沉积物样本后,样本的底部附着了一层厚度约一指的铁灰色结壳,结壳表面覆盖着一层与04号测绘站盒盖相同的锌质腐蚀层涂料。沈确在艉楼的焰晶灯下用小刀从结壳上刮下了一小块涂料碎片,在分光镜下观察时发现涂料的成分与威尼斯链条锌质腐蚀层的化学组成在锌和铁的比例上完全一致,只是在其中检出了微量银元素——与潮银复合箔片在实验室标准腐蚀实验中的微量银释放曲线一致。七号柱体的顶部涂料中含有潮银的腐蚀产物,说明柱体顶部的金属材料或焊接工艺中使用了潮银作为成分,涂料的腐蚀层在海水环境中从柱体表面析出了微量的银离子,与锌质涂料混合后形成了一层的铁灰色结壳。
他在分光镜下观察了结壳的断面结构,发现结壳分为三层:最外层是松散的海绵状铁锈层,中层是致密的银灰色金属光泽层,最内层紧贴柱体表面的是一层与康沃尔矿脉中多孔结核内部孔隙壁面相同的蜂窝状银灰色物质,物质表面的孔隙直径从针尖到麦粒不等,与康沃尔矿脉中的潮银结核群在形态和结构上存在同源性。他用刀尖在蜂窝状银灰色物质表面刮了一下,刮下的粉末在焰晶灯的散射光下显现出与潮银标准样品完全一致的珍珠母光泽。七号柱体基材的成分是铜锌合金,但在基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天然生成的潮银结壳,结壳的厚度约一指,质地坚固,像是柱体在海底长时间浸泡后与海水中溶解的潮银微粒发生了化学沉淀反应,在柱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潮银的二次沉积层。
沈确在日志中画了一幅七号柱体顶部沉积物样本的剖面结构草图,在每层旁边标注了观察到的材料性质和结构特征,然后让通信兵把样本的显微照片和分光镜数据加密发往承平港深海材料科。他在数据包末尾附了一段研判文字:“七号柱体顶部涂层中存在潮银沉积层,形态与康沃尔矿脉中潮银结核群的孔隙结构一致,潮银来源非人工添加,系天然海水中溶解态潮银在柱体表面沉淀形成的次生矿物层。该发现证实好望角东南方向深水层中的潮银微粒不仅来自威尼斯水下舰艇的外壳磨损,还来自该区域内天然存在的海底潮银矿脉或矿床的自然溶解。七号柱体在该区域内被选为主锚定桩,可能是建造者在探测到该处海底存在潮银矿脉后,特意利用该矿脉的天然化学性质让柱体表面自然形成潮银沉积层,从而获得了一个不需要定期更换涂层的、具有自修复能力的防腐保护壳。”
郑平在承平港实验室收到数据包后在当天深夜用焰晶通信器回复了一段经过多次修订的分析报告。报告中首先确认了蜂窝状物质的形态与唤潮海沟潮银原生矿脉中高压热液沉积物的显微照片在孔隙尺寸和分布密度上的偏差小于十分之一,然后补充分析了柱体表面潮银沉积层的自修复机制——铜锌合金柱体在海水环境中与潮银矿脉接触后会形成电化学原电池,铜锌合金作为阳极持续溶解并释放锌离子,潮银矿脉作为阴极将海水中的银离子还原并沉积在柱体表面,在热力学驱动的平衡反应下,柱体表面会持续保持一层动态平衡的潮银沉积层,即使沉积层局部被外力刮除,只要柱体仍与矿脉在电化学上连通,沉积层就会在数日内重新形成。郑平在分析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手写注释:“七号柱体与海底潮银矿脉之间可能存在直接的物理接触或导电连接。如果探海号下次在七号柱体附近测量海底电位差,发现柱体周围的海水电位比远距离海水负值更大,即可证明该柱体确实与矿脉形成了电化学回路。”
沈确在收到郑平的分析报告后连续观察了七号柱体周围的海水数据记录,发现探海号的船上电位计在七号柱体正上方的海面处测量到的电位差确实比在远离该区域约一里的位置测量到的数值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柱体周围的深层海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数十丈的负电位异常区,在该区域中任何浸入海水中的金属物体都会受到加速的阴极保护作用。他把电位差数据与郑平的分析报告拼接成了一幅完整的七号柱体电化学机理图,图上在柱体底部标注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连接着一片代表海底潮银矿脉的虚线填充区——这座威尼斯测绘网络的主锚定桩,它的地基不仅扎入了海底的沉积层和基岩,还在电化学上与更深处的地质矿体连通,使整个好望角东南测绘网在建造之初就已经与这片海域的潮银矿床融合成了一个在地质学意义上不可分离的整体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