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沿岸废弃渔村西侧的沙滩凹陷带,在落日沉入海平线前的最后一刻,被余晖从侧面照亮。塔里克没有在咸海竖井底部逗留。他在完成平台标记后沿着竖井框架攀回地面,然后沿着铁十字系统的地表投影线向爱琴海方向折返,在当天黄昏重新站到了这片被地下通道沉降带贯穿的沙滩上。落日的光以极低的角度擦过海面,把沙滩上每一道凹凸都拉出了长而深的阴影。凹陷带在斜阳下呈现出一种他熟悉的颜色——与咸海竖井底部框架网格节点完全相同的银灰色调。地下通道的顶部金属结构埋得不深,经过数千年地层压力的缓慢传递,金属材质的颜色透过上覆土层的散射作用,在沙粒层中形成了一道隐约可辨的色带。只有在黄昏,当直射光退去、漫射光从侧面切入沙粒间隙时,这道色带才会以肉眼可辨的方式浮出地表,像一条被埋在地下的河流在日落时分短暂地浮上了沙滩。
他沿着凹陷带的延伸方向向南步行约半里,到达凹陷带在海水线以下约数尺处的淹没段。退潮后的浅水区只有齐膝深,海水清可见底,海底的沙纹在水流作用下形成了均匀的波浪状脊线。一截银灰色金属柱的顶端从沙层中露出,直径、材质和表面处理方式与他在咸海戈壁干涸河道中见过的那根金属柱完全一致。铁十字系统在爱琴海方向的通道出口处,以终端标识的形式在海底表面留下了与咸海方向完全相同的校准标记——两根金属柱,一在戈壁深处,一在浅海沙底,隔着数千年的沉默互相对准同一条矿脉轴线。塔里克在金属柱旁边蹲下,海水没过他的腰部,浸湿的衣料贴在皮肤上传来海水的凉意,但柱体本身的温度比海水略高半度,像是从地下深处传导上来的余温尚未被海水完全带走。他用手指贴着柱顶表面摸索——柱顶的圆孔内壁光滑如镜,孔口边缘没有毛刺,加工精度和戈壁干涸河道中那根金属柱分毫不差,像是在同一座工厂、用同一套模具、在同一个时代被铸造出来,然后分别埋在相隔万里的两个坐标点上等待同一只手来校准。
他从怀中取出从咸海竖井底部带来的备用探针,插入柱顶圆孔。探针接触孔底的瞬间,柱体内部传出一组低频振动,沿着探针的铜锌合金杆身传到他的虎口,节奏和他在咸海竖井底部摸过的导杆稳定嗡鸣声完全相同。爱琴海方向的通道出口和咸海方向的导杆系统,通过铁十字主干矿脉保持着持续的机械同步,这种同步不需要电力、不需要蒸汽、不需要任何人类已知的动力形式——它只需要矿脉本身的连续性,将任一终端进行的操作以机械波的形式在所有其他终端上同步呈现。
确认信号同步后他站起身,海水从腰间泻下,在脚踝周围激起一圈细碎的泡沫。他沿着沙滩向南继续步行约一里,在海岸线一处低矮岬角的内侧看到一艘系泊的小型帆船。帆船的样式与他在废弃渔村附近见过的那艘改装帆船相似,但船底没有加装铜锌合金衬板——光滑的木壳直接浸在海水中,舷侧吃水线以下的船壳上只涂了一层传统的桐油防污层。这艘船尚未完成在含潮银沉积物海域航行所需的改装。他沿着岬角边缘绕到船艉,蹲下查看舷侧编号。编号的字体和压印格式与泉州造船学堂教学锅炉控制面板上的钢印标识同款——每一个字母的间距、每一个数字的笔画粗细都严格遵循泉州船坞的出品标准。这艘船是在泉州附属造船作坊中制造的,已编入北非联合勘探公司的船队序列,但尚未被安排进入含潮银沉积物海域执行任务,因此船底改装作业被排在了靠后的批次。
他抽出短刀,在舷侧编号下方刻下一道弧线标记。弧线的间距与咸海竖井壁螺旋线标记圈的间距等距——每一道弧线的曲率和咸海竖井框架网格节点的定位刻痕一一对应。刻完之后他收回短刀,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步行。走到海岸线转弯处时他停了下来。好望角方向的海平线上方,升起了一道浅金色光柱,颜色和他在咸海竖井底部看到铁十字形符号激活时壁面切换出的深蓝冷光不同,但光柱顶端的辉光边缘带着完全相同的色调倾向——一种不属于自然界任何光源的、将压力和温度同时压缩在可见光谱极窄频段内的冷光质感。探海号在好望角方向发现了矩形金属结构物的内部空腔,铁十字系统的振动信号便以光柱的形式在其大西洋终端上空持续释放,向所有以适当角度观察该方向的沿岸节点广播系统的存在和运行状态。塔里克站在海岸转弯处没有继续走。光柱在好望角方向的海平线上稳定地亮着,他的短刀刀鞘上还沾着爱琴海沙滩的湿沙,探针的振动还在他虎口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麻意,而那条从他脚下延伸出去的地下通道,此刻正以光的形式在万里之外的海面上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