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二(1 / 1)

毛毛一下子抓住了傅红雪的手, 一边跳一边叫:“哇!傅叔叔,你是大好人诶!”

傅红雪:“…………”

在毛毛扑过来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抑制不住自己要把她挡开的冲动, 只是最后想到这样会让孩子伤心难过,他还是强忍着自己没把毛毛丢出去。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他从来也不想让别的孩子去体会他曾体会过的那种感觉。

毛毛被公主养的很好,她一定是个在爱里面长大的孩子吧,天不怕地不怕, 对着谁都能哭能笑的。

傅红雪眼里的寒冰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他说:“带路。”

毛毛立刻立正,道:“遵命!”

傅红雪:“…………”

毛毛是个记性很好的聪明女孩,她前几日一路跟踪, 把路记得清清楚楚的。

傅红雪不由高看她一眼——她武功不错, 脑子也聪明,遇到事情人也冷静。她这样的孩子,在江湖上若没遇见高手, 本也吃不了什么亏的。

不过……公主此刻应该很担心她吧。

傅红雪默默地跟在毛毛的身后,一言不发。

这城镇也算是一个大而繁华的城镇了, 镇外五十里处,有一破庙, 这破庙虽然破败,里头却仍有人气儿,如今刚过了早, 有一僧人穿着灰布僧袍, 正拿着大扫帚扫地。

听见脚步声之后, 这僧人就朝这边看了一眼。

毛毛与傅红雪一白一黑、一高一矮,正站在那里。

毛毛瞪着这僧人,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次她跟踪之时,乃是晚上, 路上黑灯瞎火的,她靠着绝佳的方向感和记忆力才记住了来这里的路。

可是那时她根本没注意这居然是个寺庙!因为那壮汉乃是从后门进去的,她也就从后门跟进去了,进去之后,她立刻就被此地一个高手给发现逮住了。

所以今天一看这破庙,她顿时小脸发白。

僧人去干拐子的勾当,谁信啊!

……傅叔叔会不会也……不信她呢?毕竟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记忆出了错也是很正常的。

正在此时,那僧人和善地开口道:“二位施主,有礼了。”

说着,他双手合十,含笑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在他低头的那一刹那,傅红雪已看清了他的头顶。

——他的头顶有戒疤。

这戒疤绝不可能是新近所烙,因为这戒疤已愈合许久了。

所以此人绝不可能是个假和尚。

毛毛惨白着脸,忽然拉了拉傅红雪的衣角。

她垂着头,声音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傅叔叔,我……我没有骗你,就是这里。”

傅红雪侧头看了看小女孩。

小女孩那张与公主极为相似的稚嫩面容之上,甚至已委屈的快要流泪。

傅红雪淡淡地道:“我从没说过你骗我。”

毛毛就愣住了。

傅红雪淡淡地道:“昨夜我救你时,在那三人身上闻到了香灰味。”

毛毛道:“……香灰?”

傅红雪道:“就算是真僧人,也不一定是好人。”

那僧人的脸色就变了。

他面色不善,道:“施主,您究竟有何事?”

傅红雪根本懒得回答这种问题,他只是对毛毛淡淡地道:“李乐焉。”

毛毛:“啊?”

“闭上眼睛。”

毛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傅红雪的刀就已出鞘了。

这刀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毛毛甚至都没有看清他的刀身,那漆黑的刀就已经回到了漆黑的刀鞘之中,傅红雪垂着头,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对面那僧人,却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刀已劈开了他的身体。

傅红雪虽然是个劲瘦的男人,爆发力却非常之强,他的魔刀在武林上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他的刀快刀让人看不清,又凶猛到一击毙命。

毛毛几乎已被这神乎其神的技法给看待了。

傅红雪道:“我让你闭眼。”

毛毛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此刻听到傅红雪冷淡地声音,居然浑身一个激灵。

不过毛毛毕竟是毛毛,在飞扬跋扈的程度上比起她母亲一样不遑多让。

毛毛理直气壮地道:“小孩子就是这样,你越不让她干什么她就非要这样干!”

傅红雪:“…………”

傅红雪道:“我小时候不这样。”

他小时候很听话的。

毛毛:“那你是乖小孩!我是坏小孩!”

傅红雪:“…………”

无话可说,真的是无话可说。

傅红雪只好道:“进去吧。”

毛毛用力的点了点头。

不过她虽然做出了一副很兴奋的模样,脸色却仍有些惨白,许是被刚刚死人的画面给吓着了。

傅红雪很细心的观察到了。

公主那样的女人,是不可能狠心到让自己的孩子十岁就见惯了死人的,所以她在跑出来之前,一定是个什么都没见过的孩子。

傅红雪心中忽然浮现出一阵歉疚之意。

他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反应。

他人生之中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公孙断。是公主逼他杀的。

死一般的寂静、逐渐失去的呼吸、溅到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冷汗浸湿了他背上的衣服……

那时他还深受癫痫之苦,他无助地倒下、痉挛、呕吐……

公主把这样的他给带了回去,悉心地照料他。

他很后悔昨天夜里,让这孩子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他也很后悔今天又让她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毛毛本来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他骤然这样一停,她就撞到了他背上,鼻子都撞痛了。

毛毛哇的叫了一声,捂着鼻子极其委屈地道:“傅叔叔,你干嘛忽然停下来呀?”

傅红雪忽长长地叹息。

他僵硬地伸出手,在毛毛头上揉了揉,又僵硬地收回手,道:“等一会儿你在外头等我。”

毛毛道:“为什么啊?”

傅红雪道:“小孩子不应该看到杀人的场面。”

毛毛:“…………”

毛毛:“可是我都看过两回了。”

傅红雪就没有话说了。

他的脸色忽然也变得更苍白了一些,他的身体也忽然便的更僵硬了一些。好似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毛毛立刻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只和傅红雪相处了不到一天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了解这个有点阴沉有点冷淡的傅叔叔了。

他是个大好人,心里其实敏感细腻的很。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是真的很好很好了。

虽然他和爹爹有点像,不过爹爹从来也不会对她这么小心翼翼,在爹爹心里,她就应该摸爬滚打多吃点苦,可是傅叔叔就会觉得小女孩就应该无忧无虑!

毛毛咧开嘴笑了,故作轻快地对傅红雪道:“我知道啦,傅叔叔,我在这里等你哦,可是我害怕有人过来抓我怎么办。”

傅红雪道:“你的轻功不错,躲开就是了。”

说着,他就转过了头,似是再也不愿意看毛毛一眼,慢慢地推开了这寺庙大殿的门,整个人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随后的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

当今武林,乃是公子羽的时代。

可是傅红雪比公子羽更强!他之所以不是这个时代最出名的大侠,乃是因为他太阴沉、又太低调。

这地方的确是个寺庙,寺庙里面的和尚也都是真和尚。

十年之前,南少林出了个无耻僧人无花,这足以说明,这天下并不是剃了头就能真的戒掉人性之恶了。

而此处的和尚也是一样。

他们本来倒是也本分,只是寺中太破旧,无甚香客,故而香火也少,少到寺中都吃不起饭了,化缘也化不来多少。

后来从外头来了个壮硕的武僧,说是从少林寺来的。主持收留此僧之后,发现此僧喝酒吃肉,什么都干,顿时怒从心中起,就要把这武僧给赶出寺庙。

年老体弱的主持自然被这武僧给杀了。

至于寺中的其他僧人,有些心怀鬼胎的就杀了那些质朴的,奉这武僧为新主持。

寺庙本就没有香火,他们自然要像个法子赚钱,吃香的喝辣的去。

这天底下最赚钱的行当之一,就是卖人。

于是这武僧就带着一种恶僧做起了拐子的勾当,寺庙本是清净之地,他们却利用这寺庙作为掩护,到处去拐小姑娘,拐来之后肆意侮辱,发卖青楼,不知害了多少姑娘。

他们出门“做生意”之时,自然是不会露出自己的大光头的,毕竟僧人怀中抱小姑娘,僧人出入青楼,都是极其引人注意的事情。所以他们会带上假发,穿上劲装再行事。

这就是毛毛没有发现他们是僧人的原因了。

毛毛的江湖资历毕竟还是太浅,虽然问道了一点点味道,但是却并不知道这是香灰的味道,也没想到慈眉善目的僧人,居然会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傅红雪武功高强,当然不畏惧这寺庙之中的人,他径直往后院走,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砍一双。

他早已过了那个杀完人会反胃呕吐的阶段,一切只让他觉得麻木。

在他几乎把这寺庙里的恶僧都解决完的时候,那武僧出现了。

他身高八尺,筋肉狰狞,面容也狰狞的要命。

他的手中,拎着一把金环大砍刀。

此人恶狠狠地道:“英雄哪里来?”

傅红雪漠然道:“你也用刀?”

武僧狰狞地笑道:“英雄莫急,咱们不是敌人,你看,我这里的小娘给你分几个如何?”

傅红雪脖颈上便爆出了青筋。

他冷冷地道:“拔你的刀。”

武僧冷冷道:“你是那小贱人请来的救兵?”

傅红雪猛地抬头,双眼已变成了爆裂的炭火,愤怒好似已要燃烧一切!

他一字一句地道:“拔你的刀!”

武僧猛的出刀,以万钧之势朝傅红雪的头顶劈来。

傅红雪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刀出鞘、回鞘。

这一瞬间,竟比一只蝴蝶煽动一下翅膀还要更快。

那武僧的金环大砍刀就停在了他的头顶处。

傅红雪侧了一下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武僧轰然倒地。

他胸前的衣襟,已渐渐都被血色所染红,可是他的胸口却还有微弱的起伏。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的刀法不错。”

他顿了顿,又淡淡地道:“可惜遇上了我。”

武僧凄厉地嘶吼一声,断了气。

傅红雪垂头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他和毛毛很快就找到了这些被关押的女人和孩子,足足有十几号。

这些女人一个个面容仓惶,衣衫不整,被麻绳紧紧地捆束着,她们脸颊深陷,显然是被折磨得不清。

傅红雪没有动,只是对毛毛道:“你去救人。”

若不是有毛毛细心的记住了来的路,这些女人和孩子没法得救。

毛毛点了点头,走进了这个阴暗的小房间,用自己的剑帮她们把麻绳都割断了。

有些刚刚被拐来的,还保持着对生活的希望,她们面露喜色,不住的感谢着傅红雪和毛毛;还有一些许是在这里被关押了许久了,双眼无神,麻木极了,即使被救了,也呆呆地坐着,不动也不走。

毛毛疑惑不已,大声地问这个女人:“你怎么不走?”

这女人看了一眼毛毛。

小花朵一般的年纪,满脸都写着天真。

女人惨笑了一声,道:“走?我去哪里?”

毛毛仍是不懂,道:“你该回家呀!”

女人摇了摇头,道:“妹妹,你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毛毛是个倔强的性子,听人这么说,更是不会走了。

她站在这女人的身边,不依不饶地道:“姐姐,我既救了你,就一定要让你同家人团聚的,否则你在半路再被人拐了去可怎么办!”

女人的脸上就出现了嘲讽地表情。

她道:“我没有家人。”

毛毛的表情就变了。

她既仓惶、又歉疚,低着头道:“这……这……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的伤口……”

这女人身边的另一个女人却说:“妹妹,你走吧,我们这些失贞的女人,本来就是没有家的。”

一个躲在阴暗处的女人惨笑着说道:“丈夫会觉得我们应该去死,娘家也觉得我们应该去死,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死在婆家,妹妹,你说,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开始的那女人道:“别给小姑娘说这种话!”

她勉强笑了一笑,对毛毛道:“妹妹,别管我们啦,你走吧。”

毛毛自然不肯就这么走了。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心里茫然极了。

她才十岁,当然不懂失贞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她们话里面的绝望,她要是在外头被坏人拐走,爹娘一定都担心极了,做梦都想着把她给救回来吧,怎么会……怎么会……想让她去死呢?

还有月云、紫杉阿姨,她们一定哭的连眼睛都肿了吧。

她不明白。

她既然不明白,就清清楚楚地摇头,清清楚楚地道:“姐姐,你的话我不明白。”

那女人眼中悲凉,伸出手摸了摸毛毛地头顶,柔声道:“姐姐希望你一辈子都不需要懂。”

毛毛道:“那姐姐们,你们要不要去银州?”

她虽然不懂,却明白这些姐姐并不想回家,既然不想回家,那就回她的家吧!她很小就知道,娘对从外地来的女孩子都很好的,给她们吃喝,还给她们赖以生存的工作。

月云、翠浓阿姨也说过,娘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她们都是被娘收留的。

娘既然能收留那么多姐姐,再多收留几个,也肯定不是问题嘛,毕竟她们家有钱的很。

那女人茫然道:“银州?银州……这地方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毛毛道:“银州是我家啊!”

另外一个女人道:“银州……银州就是安乐公主的封地!听说那里女人还能当官呢!”

又有人道:“那防治天花的种痘法就是安乐公主推广出来的!”

说到安乐公主,众女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安乐公主实在是太有名了。

一个女人,统治着一座城。她不仅统治着一座城,这座城还是女人的天堂!男人能干的事情,女人统统都能干!听说银州的女人不想跟丈夫过了,就直接去衙门一纸诉状,提个什么离婚诉讼就行了!

而婆家人若是想要打杀女子,衙门的人也不会说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而是会直接把意图杀人的男人关进大牢!

这样好的地方,几乎是个女人都知道。

这几个女人,都是爹不疼娘不爱,找个丈夫还凉薄的可怜人,她们一听要到银州去,一个个眼睛里忽然都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可是……

那女人叹气,道:“银州距离此处那么远,我们几个弱女人,在路上还不知道要碰上多少事端。”

行走江湖是江湖人才会干的事情,几个弱女子行走江湖,会被江湖吃的渣都不剩的。

毛毛却觉得没什么,她拍了拍胸脯,十分自信地道:“这有什么,正好我叔叔要送我回家,他可厉害啦,顺带着就把你们一起送到银州啦!”

傅红雪:“…………”

…………哈?

那女人道:“你……你叔叔?”

毛毛立刻跳起来拍了拍傅红雪的肩膀,大声地道:“姐姐你看,这就是我傅叔叔,他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呢!刚刚就是他救了你们!”

此话一出,女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毕竟这个男人虽然看着阴沉,但却长了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他还救了她们,那就更不可能是坏人了。

女人们都跪在地上给傅红雪磕了一个头,嘴中道着谢。

傅红雪:“…………”

傅红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扫了一眼毛毛,看到毛毛正在拼命朝他使眼色,那样子,只让人觉得她眼睛底下的肌肉都痉挛了。

傅红雪不好拂了毛毛的面子,只好道:“走吧。”

于是两个人的银州之旅就变成一群娘子军的银州之旅。

毛毛非常有其母风范的搜刮了整个寺庙的银子,跑到城镇里给所有的姐姐都置办了干净的新衣裳,又把自己有点脏了的白衣裳也换掉了。

她还问傅红雪要不要买衣服,傅红雪摇头拒绝。

毛毛就用一种十分老成的语气道:“傅叔叔,我娘说了要爱干净讲卫生哦!”

傅红雪实在没忍住:“……我没有不爱干净。”

他的衣裳都是自己洗的说。

毛毛啧啧啧地后退了三米远。

傅红雪:“…………”

……这孩子真的有点欠。

一行人继续往银州走,毛毛似乎也有点想家了,回银州的路上也没有再想着要逃跑。

她对傅红雪简直崇拜到了极点,每天不夸一下傅红雪就浑身不舒服。

——当然,傅红雪每天被她夸了也浑身不舒服,总之这两人之间总有一个要浑身不舒服。

傅红雪还试图跟她沟通,叫她不要每天尬夸那么多,结果毛毛一听他这么说,立刻眼泪汪汪委屈巴巴,一边掉金豆子一边问傅红雪是不是不喜欢毛毛啦。

傅红雪:“…………”

傅红雪:“没有。”

毛毛大哭:“那傅叔叔为什么不喜欢听毛毛说话!”

傅红雪:“…………”

傅红雪:“算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能对流泪小女孩狠起心肠,傅红雪也不行。

但……还是有例外的,比如说孩子的亲爹。

一天傍晚,一大帮娘子军们热热闹闹地进了当地最好的一家酒楼,打算大吃一顿然后美美的睡一觉。毛毛手里拿着菜单,从第一行念到最后一行,可把掌柜的给高兴坏了。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菜单,正想招呼傅叔叔过来,就看到傅叔叔冷冷地盯着一个人看。

毛毛的视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劲装疾服、黑衣薄剑。那人长了一张冷峻无比的脸,还有一双锐利如野狼一般的眸子。

他缓缓地移开视线,缓缓地望向毛毛,对着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毛毛:“!!”

爹!!

是亲爹!!

是李乐焉纯纯的亲爹啊!!!

毛毛吓得一个激灵,立刻飞扑躲到傅红雪身后去了,嘴中大喊:“傅叔叔救命啊!不要让我爹把我打死好不好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