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一点红作为孩子爹, 自然在知道李乐焉出走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准备出门逮这兔崽子了。
李鱼知道毛毛一个人跑了之后,脸色也十分不好。
任何爱孩子的父母,在知道自己的孩子离家出走之后, 都会心急如焚的,这同理性完全没有关系,而是单纯的出自一种绝对的爱。
她紧紧地抓着一点红的手,脸色惨白一片, 一句话也不说。
即使是在面对石观音时,李鱼也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脆弱之态,一点红看见妻子这样, 自然揪心的要死, 搂着她沉声道:“我去找她。”
李鱼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十年过去,他眉眼之中那种锐利却没有丝毫的褪去,如今他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在一些地方,都可自称“老夫”。然而他挺拔的身姿、劲瘦有力的腰身却同十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中原一点红自从与她成婚之后,早已退出江湖, 如今的江湖之中,已鲜少再有人提起这个当年威震四方的名字了。
可是李鱼知道,他的剑法比起十年之前, 却更加的精进。岁月没有磨平他身上的锋利, 只是让这种锋利被更加深沉地隐藏起来了。
李鱼环住了丈夫的腰, 闷闷地道:“嗯……早去早回。”
一点红伸手抚上她的侧脸,柔声道:“你放心,毛毛的功夫,已可以算是个二流高手了, 她出门闯荡,吃亏的只有别人,绝不会是她自己。”
李鱼叹道:“我知道,只是……”
只是关心则乱。
一点红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沉声道:“我一定把她安全带回。”
怀中的妻子就点了点头。
一点红也点了一点头,府中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给一点红打点好了行囊。事不宜迟,一点红立刻就出发了。
十年来,他是第一次离开银州。
即使是在以前亡命天涯的那个时候,一点红也从未喜欢过流浪,他股子里并不是一个浪子,之所以流浪,只是因为没有家。
自有了李鱼、有了家之后,他就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孤苦的生活之中去了。
他虽然十年不曾混江湖,但他的经验却依然很老道,也依然可以找到许多买消息的渠道。
江湖上有句老话,是说独自一人的女人和小孩是最不能惹的,因为她们一定是身怀绝技,才敢独子一人在江湖上闯荡。
因此,女人和小孩,在江湖上是十分显眼的。
更不要说,毛毛手中还带着一柄绝世的好剑,身上穿着昂贵的白衣(好像是模仿西门吹雪的打扮),再加上她是个美人胚子……这样的小女孩,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找到她的消息的。
一点红轻车熟路的就摸到了毛毛的行踪,并一路追踪过来。
然后,就在这酒楼之中,见到了一位久违的故人。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傅红雪。
十年之前,中原一点红就看这小子很不顺眼——因为李鱼很是对他感兴趣了一段时间,而这小子也对李鱼有过企图。那是他偶尔会想着给这臭小子结结实实地来上一剑,送他上西天……
看见毛毛飞扑着躲进傅红雪的背后,一点红只觉得这种危险的想法简直蠢蠢欲动。
傅红雪冷冰冰地盯着一点红,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一点红也冷冰冰地盯着傅红雪,手已缓缓地握住了腰间那柄闪着青光的薄剑。
傅红雪冷冷道:“你要动手?”
一点红嘶哑地道:“拔你的刀。”
傅红雪道:“刀不是用来看的,你要看,那就只有死。”
一点红的眼中便闪出了一种爆裂的火光,他冷笑道:“死的绝不是我!”
刹那之间,二人就已斗到了一起。
黑刀,薄剑。青光、白现。
酒楼之中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因为他们已看出,这缠斗在一起的二人,除了要杀死对方,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这黑衣的剑客就好似是一只野兽,招招都带着嗜血、带着凶狠。
而那苍白英俊的刀客,出刀之时,也似乎带上了癫狂与发泄,他的刀快到叫人看不清,可是那剑客却一往无前,绝不后退。
毛毛也已吓呆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爹居然会和傅叔叔打将起来!而且是这样凶残的死斗。
为什么会这样啊?!
爹爹是个好人,傅叔叔也是好人……傅叔叔还是阿娘的朋友,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打起来啊啊啊!!
毛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了。
十招过后,一点红的剑已在傅红雪的肩头戳出了一个血淋淋的血洞来,而傅红雪的刀在一点红左手的大臂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毛毛大喊:“你们不要打了啦!!!要打去阿娘面前打!!看阿娘不收拾你们啊!!!”
她这话本是没过脑子就喊出来的,谁知傅红雪与一点红听了这话之后,竟立刻都停住了。
一点红收放自如,薄剑稳稳地停在半空,这样的薄剑本是很难控制剑身震动的,可是一点红的控制力实在是太可怖,这样的急停之后,剑尖竟也一动不动。
而傅红雪也是一样。
剑尖停在傅红雪的鼻尖处,而刀锋则停在一点红的胸膛前。
二人对对方本是极致的厌恶,开打之时也都有一瞬间存了杀人的心,只是他们之间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这种默契是关乎李鱼的。
——李鱼若是知道他杀死了傅红雪,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公主若知道他杀死了她的丈夫,一定会恨死他的。
所以开打之后,除了一开始的一两招,二人已是存着劲儿了,之所以还要打,只是因为仇人见面,果然还是分外眼红。
正巧毛毛一声大喊,两个人就顺势停了下来。
毛毛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问道:“爹爹……傅叔叔,你……你们不要打了好不好?对不起,都是毛毛不好,惹爹爹生气了……”
一点红连看都没看女儿一眼,只是冷冷地道:“待会再找你算账。”
毛毛:“…………”
傅红雪也没理毛毛,他冷冰冰地看着一点红,道:“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道:“怎么?还想打?”
傅红雪道:“你的剑法精进很多。”
即使过了十多年,他也依然是当初那个诚恳的少年,即使对自己很看不顺眼的人,也绝不会说一句假话。
一点红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问:“李乐焉,你为什么和此人在一起?”
毛毛期期艾艾地道:“爹爹……傅叔叔和我……和我一见如故,要送我回家呢!”
她不敢跟她爹说自己逞英雄准备端了拐子窝点结果惨遭俘虏被傅红雪救下来的事情。
一点红一听这话,脸上就露出了那种讥诮的笑,他挑了挑眉,慢慢地道:“一见如故?”
傅红雪漠然道:“她被拐子抓了,我正好看见救了她。”
毛毛:“…………”
傅叔叔你怎么可以出卖我!!!
一点红的双眼瞬间就变得锐利极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毛毛,只把毛毛盯的浑身发毛。
他阴森森道:“李乐焉,怎么回事?”
毛毛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傅红雪身后,气若游丝地道:“傅叔叔……救……救救毛毛叭……”
傅红雪:“…………”
傅红雪是个没接触过家长里短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这种时刻应该干什么,他花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梳理了一下整件事情,然后得出了一个确定的结论。
——公主是个好人,公主选的丈夫肯定不会差,所以把公主的小孩交给公主的丈夫来管一定没有错!
恩,就是这样。
所以他很无情的拎着毛毛丢到了一点红面前,漠然道:“管好你女儿。”
毛毛:“…………”
她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扑克脸的傅叔叔,只觉得自己这些天都错付了。
再看一眼面色不善的亲爹……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傅红雪看到了毛毛生无可恋地眼神,居然诡异的感觉有点对不起她,他默默地别开视线。
傅红雪道:“既然你已经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亲爹都来了,自然可以平平安安地把毛毛带回银州。
而他……也就没有了回银州、见公主的理由了。
在这个瞬间,傅红雪忽然觉得浑身都涌起了一阵无力的愤怒感,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力,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愤怒。
他只是安静地燃烧着,觉得自己会就这样安静地死去。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理都没理傅红雪,拎着毛毛就打算走人。
毛毛却不依了,她大喊道:“傅叔叔!你为什么不来银州玩啊?你不是阿娘的朋友么!你看,陆叔叔是阿娘的朋友,每年都会到银州来呢!”
傅红雪又垂下了头。
他实在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孩子的这个问题。
毛毛却绝顶聪明,她立刻看出了傅红雪对这问题的排斥,又立刻换了说辞:“而且傅叔叔啊,我爹虽然可以带我回家,不过他可懒得管其他人,姐姐们还得傅叔叔护送去银州呀!”
傅红雪长长的睫毛果然闪动了一下。
一点红:“…………”
不得不说,亲女儿对亲爹的把握还是蛮准确的。
他不是那种爹味爆棚说一不二的亲爹,对于这个女儿,他自小就给了足够的自由与尊重,所以在外人面前,他也不会很拂了自己女儿的面子。
这就是他虽然心里很不爽,却没有直接打断毛毛说话的原因。
毛毛再接再厉道:“傅叔叔!姐姐们好可怜的呀!没有你,她们万万去不了银州呀,我爹虽然也是个大厉害,可是他心肠太硬啦!呜呜呜……可怜的姐姐们……”
傅红雪:“…………”
一点红:“…………”
傅红雪心想:这小孩是真欠抽啊,她爹的脸都黑了还说……
不过,一点红竟也没有出言否认。
这十年来,李鱼也时常与一点红聊起傅红雪,从言语之中,一点红也能听出,李鱼的确是记挂着他的。
即使是十年之前,也是傅红雪单方面的喜欢李鱼,李鱼对这姓傅的小子,一开始是单纯利用,后来才起了怜惜之心罢了。有时候一点红会觉得,李鱼对傅红雪,就好像一个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弟弟一样。
一点红要是连这种醋都吃,那还真是无聊的很。
所以他虽然看傅红雪很不顺眼,但是他要不要去银州,他却是懒得管的。
毛毛尽力的给傅红雪找着台阶,傅红雪默默地听着,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叫我回银州?”
毛毛一脸大义凛然:“因为娘是很重视朋友的人呀!”
心里却想:那肯定是想叫你在旁边呆着好叫我爹别当场抽我一顿呗!
她爹不会在外人面前叫她拂了面子,这点她还是很明白的。
傅红雪这个心思单纯的人,却没想到小女孩的鬼心思,他听了这话之后,竟怔住了。
一种尖锐的刺痛突然从他心底浮起,这是……愧疚,十年都没有回过银州,让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公主,对不起公主曾经的恩情……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更想逃避。
可是逃避之后,他却无力的问自己:是不是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见到公主了?
如今见面的机会被毛毛创造了出来,他既兴奋、又胆怯。
想了很久很久,他忽然一字一句地道:“好,我去!”
这一句话,竟说出了千钧的重量。
说完之后,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中原一点红看,他在等着一点红讥讽他、阻止他。
但一点红竟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讥诮一笑,拎着毛毛转身就走了。
傅红雪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毛毛慌了,一边被爹拎着走一边朝傅红雪喊道:“傅叔叔!你跟上来呀!你不要走丢了呀!”
傅红雪没理她。
他怎么可能走丢?他还要带着这一群娘子军一起去银州,速度于轻装上阵的一点红肯定不能比,所以他们必然不是一路走。
但毛毛却不能想透这一层,她只能想到……没了傅叔叔的保护,她大概会被她爹狠揍一顿吧。
——她当然也猜对了。
毛毛嘤嘤嘤的一边哭一边乱窜着躲,她爹手里拿着她的剑鞘,面无表情地把她揍了一顿。
毛毛哭得直抽抽。
她大哭:“爹爹好凶!!毛毛身上好痛!!”
一点红冷声道:“你娘很担心你。”
毛毛就不说话了。
一点红冷冰冰地道:“你惹你娘不开心,还怪我凶?”
毛毛:“……对不起,爹爹。”
一点红道:“这话留着跟你娘说去吧。”
毛毛安静如鹌鹑。
一点红是个好爹,教训完了孩子就算了,也不会搞什么冷暴力之类的事情,于是第三天,毛毛就活蹦乱跳的跟在一点红身后回家了。
毛毛记吃不记打,拉着一点红的衣角问:“爹爹,爹爹,你好像很不喜欢傅叔叔,为什么啊?傅叔叔是个好人呀!”
一点红淡淡地道:“他曾经跟我抢你娘。”
毛毛:“…………”
毛毛:“…………?”
毛毛:“…………吓!!啊!!爹爹,你怎么可以跟十岁小女孩说这种话了啦!!”
一点红瞥了她一眼,淡定地道:“你问我的。”
毛毛吐槽道:“哇,你们上一辈还真有够精彩的!不过这种事一般不该瞒着下一代么?爹爹你怎么可以跟十岁小女孩说这种事啦!”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道:“不想听就闭嘴别问。”
毛毛:“对不起爹爹我错了,我还想听,你多说说嘛!你最后是怎么打败傅叔叔赢得阿娘的芳心的?说起来傅叔叔比爹爹长得好看诶……”
一点红:“…………”
这孩子是不是找打?是亲生的么?
毛毛很有眼力见的感觉到了自家亲爹的低气压,立刻转变话锋:“所以说爹爹真的好有魅力哦!能把阿娘追到手,阿娘真的好爱爹爹哦!”
一点红懒得理她。
这李乐焉的性格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谁,明明他和李鱼都很沉稳来着……?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生孩子还真就是开盲盒呗,开出来李乐焉这样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毛毛拉了拉一点红的衣角,怯生生道:“爹爹,我可以不上奥数班么?”
一点红:“问你娘。”
毛毛:“我娘说不可以……”
一点红冷酷:“那就不可以。”
毛毛:“哇呜!我不管啦,为什么我一定要学奥数!爹爹为什么不用学嘛!”
一点红:“因为我是丈夫,你是女儿,懂了么?”
毛毛欲哭无泪,委屈巴巴。
不管多么抗拒奥数班儿,李乐焉还是被一点红无情的带回了银州,扔到了李鱼面前。
李鱼这大半个月来,担心毛毛担心的要死,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一看见毫发无损的毛毛,双眼就亮了起来。
而毛毛呢,在看见自己一向雍容美丽的娘亲竟然变得憔悴了之后,心中也愧疚得不要不要的。
她跪在娘亲面前,呜呜哭着说自己错了。
李鱼久久都没有说话。
毛毛就慌了。
她发现,这次自己是真的伤到了娘亲的心,娘亲那么爱她……只是让她上个奥数班,她却一气之下跑出了银州……
毛毛哇哇大哭着答应以后一定好好去上奥数班儿,再也不逃课了!
她娘亲叹了半晌,这才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好生安抚,问她在外头吃苦没有?爹爹有没有打你?
毛毛眼泪汪汪地窝在娘亲的怀里,说自己一切都好,爹也没有打她。
——她是看见了她爹的杀人眼神才这么说的。
她娘就送了一口气,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饭,她娘一句重话都没说,把毛毛简直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奥数学懂!
第二天,她就背上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补习班了!
李鱼听到侍女回禀,狡黠一笑。
父母双方,那自然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咯!一点红负责凶,她就负责温柔,一个小毛毛,还不被这夫妻俩一套组合拳给整的明明白白?
小孩子啊小孩子,毕竟还是嫩点啊~
不过,她倒是有一件事很是在意。
这一晚,一点红进屋的时候,李鱼就投入了他的怀中,一边伸手抱他,一边恨恨地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抱怨道:“都怪你!都怪你!”
一点红不明白:“怪我什么?”
——难道不是怪你非逼她上奥数班儿?
公主装腔作势的用拳头捶他几下,道:“我那么聪明!奥数课程都是我设计的!她怎么就学不懂!还不是怪你太笨,女儿完全遗传你!”
一点红:“…………”
哦,这么个道理啊。
他无奈的揽住了公主的腰,毫无原则地妥协道:“是,怪我。”
公主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一点红轻车熟路地抱起她放在床榻之上,嘴角微微翘起,道:“我走近一个月,你……你有没有想我?”
十年过去,一点红早就不是当初的大直男一点红,这种调|情的手段,用起来已是十分的熟练。
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这样久的时间。
分开之时,一点红才更能体会到他对妻子的爱,十年如一日的不变……甚至更加强烈。
公主道:“我当然想你,我若不想你,还能去想谁?”
二人相视一笑。
而毛毛就没有这般好过了,毛毛天天忍受着奥数的毒打,才过了一周就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快撑不下去了,想要逃课出走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这一天,她嘴里叼着一根杂草,万念俱灰地走上上奥数班儿的路上,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娘子军们。
几个姐姐气色不错,一看见毛毛就冲了上来,大喊:“毛毛!毛毛!姐姐来啦!”
傅红雪黑色的身影慢慢跟在后头。他的身姿还是笔挺的,他的步伐还是缓慢而稳重的。他走在银州的街道上,所有的人目光都不自觉地看着他。
毛毛忽然一个激灵站定在了原地。
……完了!最近上奥数上的太难过了,忘记告诉阿娘傅叔叔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