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二(1 / 1)

毛毛:“…………”

傅红雪:“…………”

傅红雪并不知道毛毛此刻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只是看到小姑娘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他有些疑惑,淡淡地问:“你怎么了?被你爹打了?”

毛毛:“啊!没有没有!傅叔叔你累么?我带你去茶楼喝茶呀!”

傅红雪安静地摇了摇头, 说:“不必了。”

毛毛头上汗都快下来了。

完了完了,傅叔叔这么想见娘,娘一点都不知道,府里也不知道, 也没准备东西招待傅叔叔……

这场面,真的很难看……

傅红雪又道:“你去安顿这些女人。”

毛毛做主要把她们带到银州来的,她自然要负责安顿的, 傅红雪没有心情做这些事情。

回到银州, 他的心情很复杂。

十年过去,银州和他离开的时候已完全不一样了。

街道变得更加整洁、干净。城大了一倍有余,街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十分热闹。在外头的百姓都穿着粗布麻衣的时候,银州的姑娘们裙子的颜色都要更多彩一些, 无论贫贱,头上都有一两件首饰。

十多年前, 银州还是一个肮脏的、破败的小城。

公主真的很厉害。

这十年来,她大概也在兢兢业业地把银州建设地越来越好吧。

十年……他竟然,从来都没回来看一眼。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这疼痛之中带着胆怯, 他无法面对公主, 他很害怕她会问自己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他才肯回来看一看?

这一个瞬间,傅红雪竟然想要转身就跑。

他想逃避。

……可是他既然踏上了银州的土地,他就已不能再逃。

银州发生的一切, 公主都是知道的,所以他回来的这件事,公主一定会很快就知道,如果他逃走……

如果他逃走,她会不会伤心?

傅红雪已没有办法再想。

他只是垂着眸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紧张到僵硬。直到毛毛凑近,怯生生地上来拉他的衣角。

傅红雪看了她一眼。

毛毛的大眼睛里面有一点点愧疚、有一点点小心翼翼,她抬头看着傅红雪,道:“对不起,傅叔叔,我……我忘记告诉阿娘你要来了,如果待会家里没准备午饭,不是我阿娘不想见你的意思。”

傅红雪一时语塞。

毛毛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她很活泼,大多是时候也有点熊,不过她很善解人意,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锐,又真诚又可爱。

傅红雪伸出了他的手。

他的手苍白而骨节分明,他有点犹豫,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抚上了毛毛的头顶。

小女孩的头发软软的,在他的掌心里,不知为何,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忽然在想,这是不是一点红看到他的女儿时,会产生的感觉?

他们本都是一类人,孤苦而偏激,打小开始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妻子,有孩子。

所以在有了女儿之后,一点红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跟他现在一样,既感动、又柔软?

傅红雪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不必担心。”

他也从来都不会对公主感到不满的。

毛毛的双眼之中就放出了光彩。

她一下子又高兴了起来,拉着傅红雪的衣角道:“那傅叔叔!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还有姐姐们,大家一起去呀!”

——哇,这样的话就有理由不上奥数班啦!

毛毛:计划通。

傅红雪看了一眼她背在身后的小书包,道:“我看你好像有事的样子?”

毛毛立刻摇头:“没事,没事,其他事情哪有给傅叔叔带路重要!”

傅红雪道:“我自己找得到。”

毛毛:“…………”

毛毛:“不行!我要代替我娘招待傅叔叔,来都来了,哪有叫客人自己走的道理!”

她说得大义凛然,好像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的样子。

傅红雪沉默了一下,道:“走吧。”

虽然他还是觉得这小鬼心里头肯定憋着什么事,不过他倒是愿意纵容一下她。

毛毛就兴高采烈地在前头带路。

几个姐姐本以为毛毛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却没想到她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银州城内最气派的建筑面前,门口站着四个身着甲胄、腰佩长刀的侍卫,再一看那牌匾,写的正是“安乐公主府”五个字。

几个姐姐瞬间吓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们指着毛毛道:“毛毛,你……你是!”

毛毛云淡风轻地挠了挠头,道:“啊,怎么啦?我娘是公主呀。”

几个姐姐的眼睛就瞪的更圆了。

她们面面相觑,想到这段日子和毛毛的相处。

毛毛太熊了,她们有的时候也要作势去打毛毛的屁股,毛毛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她们还会翻着白眼吐槽毛毛。

现在一想……妈呀她们打的是郡主!!!

谢邀,生无可恋。

一个姐姐勉强笑着道:“毛毛……啊不,郡主,郡主,之前多有得罪……实在是……”

毛毛无辜地挠了挠头:“啊,好多人是叫我郡主,不过姐姐们叫我毛毛就好啦,府里的姐姐们也都叫我毛毛呢。”

看她如此天真不做作的样子,几个姐姐也就放下了心来。

一个姐姐道:“哎呀,没想到毛毛居然是公主的女儿呢,怪不得看起来那么有气度!”

拍马屁还是要拍的——这位姐姐心想。

毛毛果然开心,道:“气度!哇,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呢!是不是和剑神西门吹雪一样的气度!”

几个姐姐都是寻常妇人,又不混江湖,怎么可能知道西门吹雪是谁,不过看到毛毛这样高兴,姐姐们也不想给她泼冷水,于是只能干笑着点头,道:“没错!很像呢,咱们毛毛就是小西门吹雪!”

毛毛心花怒放,立刻拉着傅红雪的衣服角:“傅叔叔傅叔叔,我像西门吹雪么?”

傅红雪:“…………”

他就说毛毛这幅素白的打扮有点奇怪,总觉得她在模仿什么,原来是在模仿西门吹雪。

傅红雪是一个真诚的人,即使到了三十多,他也不会说一句谎话。

他本来不想回答,只可惜毛毛一直缠着他问,他就只好很中肯地道:“不像。”

毛毛:“…………”

姐姐们:“…………”

傅大侠你是真实诚啊……

毛毛肉眼可见的从兴高采烈被打击的垂头丧气。

傅红雪:“…………”

他总觉得这种时候得说点什么东西安慰一下小姑娘。

傅红雪伸出手,揉了揉毛毛的头顶,沉声道:“为什么要模仿西门吹雪,做你自己不好么?”

毛毛道:“可是西门叔叔好厉害啊,我也想那么厉害的说。”

傅红雪道:“你无需模仿也可做到。”

毛毛道:“哦?为什么?傅叔叔要做我师父教我么?那感情好啊!”

傅红雪:“…………”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被这小姑娘套路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心喂了驴肝肺,干脆的无视了毛毛亮晶晶的眼神,大步跨进了公主府之内。

一步跨进来,他好似又……没那么胆怯了。

人生好似就是这样,想象永远是最可怕的。

就像他年少时,只要一想到花白凤会对他失望,他浑身就宛如置身冰水之中,害怕的浑身颤抖。可是后来知道那样惨烈的真相之后,他也还是撑下来了。

不仅撑下来了,如今竟觉得那其实也没什么了。

不过就是二十年的执念被破了而已。

他垂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方位去找公主。

毛毛问:“傅叔叔,你干嘛往这边走呢?”

傅红雪愣了一下,道:“公主的正屋在这边。”

毛毛:“啊……我记得以前是,不过后来改造翻新啦,我娘现在不住那边了,她喜欢住在那边的小楼上。”

府中的另一侧,修起了一栋三层的小楼,正同以前用于宴会的小楼遥遥相对着。这小楼更精巧,更美丽。

这样的构造,对公主来说也更加方便了。

一层做了会客厅,二层改了做办公室,整个三层就是公主同驸马的卧房了。公主若是不想溜达,可能一整天都不会从小楼里出来呢。

毛毛给傅红雪指了出来,傅红雪顺着毛毛的目光望去,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就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情绪。

他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十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公主府也从他熟悉的样子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公主呢?如今她是什么样子?

他的心中,忽然又充满了一种渴望,一种想要看一看她的渴望。

他的步伐,也变得有些急促了。

终于,他看见了她。

公主结束了上午的工作,正在侍弄花草,最近她的朋友花满楼送了她两株名贵的兰花,她时常会来看看兰花开的怎么样。

毛毛的脚步声她已很熟悉了,听见她蹬蹬蹬的跑过来,李鱼就生气,头也没回,严厉地道:“毛毛!怎么回事?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奥数班儿么?”

毛毛理直气壮,大声地道:“阿娘,傅叔叔来啦,我带他来府上做客!”

公主的动作瞬间停滞。

傅叔叔……?

她只认识一个姓傅的人。

她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站在原地的傅红雪。

他还是如同十年之前一样,一身漆黑的衣服,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的苍白,他垂着头,面容却像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

而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把漆黑的刀,他握刀的姿势是这样的稳、这样的娴熟,让人忍不住的怀疑,他是不是从未放下这把刀。

李鱼惊呆了,失声道:“红雪?!”

傅红雪就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她还是那样美丽。

岁月自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那痕迹却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让她有种成熟、美艳的魅力。

她的脸色,也不像以前那样苍白了,十年过去,她的身子应当是没有以前那样羸弱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双眼的眼眶竟慢慢地变红了。

傅红雪的心忽然被攥紧了。

他嘶哑地道:“公主。”

公主沉默了半晌,才笑了一笑,道:“你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现在可不是饭点,要招待你,你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吃上饭。”

毛毛:“…………”

毛毛心虚地后退了一步。

傅红雪道:“……没事。”

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在每一个梦里,他都梦见自己强烈地、疯狂地对着她诉说自己的心情,可是真的见了面,他却知道,无论如何,那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而他一向又都不是一个擅于言辞的人,此时此刻该寒暄什么,他竟完全不知道。

好在公主知道。

她笑着道:“当时你住的屋子,如今还留着,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小住几日。”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道:“好。”

公主又道:“怎么是毛毛带你来的,她喊你傅叔叔,看来你们竟是认识的,我都不知道。”

毛毛:“…………”

傅叔叔千万不要把事情和盘托出啊啊啊啊啊!!

她试图给傅红雪使眼色,可是她的傅叔叔定定地盯着她亲娘,一眼都没有看她。所以这眼色根本使不出去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傅叔叔福至心灵了。

只可惜,在傅红雪身上,是不存在福至心灵四个字的。

而且他绝不可能对公主撒谎。

他淡淡地道:“她被人掳了,我正巧路过把她救下来了。”

毛毛:“…………”

为什么同样的惨剧要上演两遍?

果然,公主听了这话之后,眼神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严厉地盯着毛毛,质问道:“李乐焉,被掳了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毛毛反应极快:“我跟爹说了!”

换言之,我都坦白过了,阿娘你不知道是阿爹要瞒着你,无辜的毛毛不背锅。

一点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在毛毛背后冷笑了一声。

他森森道:“是你跟我说的么?”

毛毛:“…………”

甩锅被当事人现场抓包,这也过于惨烈了。

她立刻道:“阿娘我还有奥数课我先走啦!”

说着立刻开溜。

公主瞪着女儿的背影,半晌,才无奈地道:“这孩子……”

一点红走过来,道:“你不要动气。”

公主又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没跟我说,你也给我等着!

一点红没吭声。

他的本意是这事过也过去了,毛毛也没事,就不要让公主再知道,多动一回肝火了。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点心虚。

不过这种事情,得夫妻两个晚上回屋自己解决,李鱼很知道轻重分寸,才不会此时发难,只是对傅红雪道:“既如此,你长途跋涉也累了,先去洗个澡吧,等一会儿,咱们一起吃饭。”

傅红雪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阔别十年再见面,竟也是这样平平淡淡的。

傅红雪本来在想她会不会质问自己为什么十年都不曾回来,她却什么也没有问。

她只是一如十年前一样,语气很温和,很平淡的问一些其实无关紧要的小事。

傅红雪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李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她问一点红:“你在路上是不是遇见他了?”

一点红沉声道:“是。”

李鱼又问:“你是不是知道他要到银州来?”

一点红道:“嗯。”

李鱼瞪他一眼,道:“你竟不告诉我。”

一点红嘴角勾了勾,过来搂住了她。

而李鱼呢,自然也不是真的生气,早在十年之前,傅红雪与一点红之间的关系就很差,她作为一个上位者,下属之间关系差,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事来都无所谓了。

而现在……

现在一点红早已是她的丈夫,一个丈夫偶尔因为妻子旧日的桃花吃一点醋,难道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么?

自然不是。

李鱼如今也并不清闲,自然做不到一整天的招待傅红雪,中午几人一起吃了饭,下午,李鱼就直接把傅红雪丢给了毛毛招待。

至于为什么……

一点红去招待肯定不合适,而毛毛呢,既是银州未来的主人,如今也该做点事情了。

而且李鱼观察到了一件事。

傅红雪本是一个很沉闷的人,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关注。十年之前,他满心都是复仇,从未注意过别的什么东西,而十年之后,他四处流浪,是不是也是为了去寻找一些什么样的东西,去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呢?

这样的人,本是很难接近的。可是毛毛居然能跟他打成一片。

当然,这个“打成一片”看起来还是很冷淡,但是比起傅红雪对其他事物的态度,已好上太多太多了。

她一向都知道,毛毛是一个小太阳一样的小女孩,无论和谁在一起,都能拯救不开心——就算是毛毛的奥数老师,虽然很头疼,但是每次提起毛毛都是忍不住笑的。

李鱼想让傅红雪多笑一笑,所以派出了自家的超级小太阳。

而且毛毛近来总爱模仿西门吹雪,李鱼不明白,西门吹雪有啥好模仿的?远在天边只有传说,李乐焉要是也变成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扑克脸,她才要哭呢。

而傅红雪嘛……他和西门吹雪最大的不同估计就是西门吹雪不开心的时候让人觉得很酷,而傅红雪不开心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很惨很倒霉,毛毛那种小姑娘最见不得别人很惨很倒霉,所以她一定会把精力都放在如何让傅红雪开心一点上的,绝对不会想着要模仿他。

当亲娘要考虑的事情真多。

当然,换了别的人,李鱼可能还要警惕一下,傅红雪就不必了,李鱼深知他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而没了毛毛在身边咋咋呼呼,李鱼也觉得轻松不少。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有一天,毛毛拉着傅红雪气势汹汹地来了。

李鱼:“…………”

李鱼:“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毛毛:“阿娘,我要拜傅叔叔为师!”

李鱼:“?”

啥?

李鱼道:“你不是练剑的么?”

毛毛:“对呀。”

李鱼:“你傅叔叔是使刀的。”

毛毛一脸理所当然:“我可以刀剑双修啊!阿娘你看,当年峨眉派的掌门人独孤一鹤用的不是酷毙了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嘛!我也可以啊,而且我觉得我会更厉害!有傅叔叔和西门叔叔一起教我!”

李鱼:“??等等,西门叔叔教你是什么意思?你拜他为师了?”

毛毛一脸理所当然:“我上次去万梅山庄找西门弟弟一起玩,叔叔就答应要指点我两招了啊。”

李鱼:“!!”

那个西门吹雪?

那个扑克脸、一个弟子都没收过的剑神西门吹雪?……会答应指点毛毛的武功?

……她们家这个小太阳威力是不是也太大了一些。

李鱼槽多无口,只好道:“你都能擅自拜西门吹雪为师,那要不要多一个师父你自己决定就好,为什么要来问我?”

毛毛理直气壮:“因为傅叔叔说要你同意!”

李鱼望向傅红雪。

傅红雪道:“我不会是个好师父。”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师父。

他是在鞭子与咒骂之下练武的,这是他最深最深的噩梦,当毛毛说出要拜他为师的那一刻时,他已惊呆了。

毛毛的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的扑闪扑闪,傅红雪的拒绝之语忽然卡在他的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叫她来找公主,期待着叫公主阻止她。

公主知道的,公主知道他的童年是怎么样过来的,所以她一定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但公主看了看他,却道:“好啊,只要傅叔叔愿意,你就拜他为师吧。”

傅红雪愣住了。

毛毛欢呼起来,在傅红雪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傅红雪一句都听见,他死死地盯着公主,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甚至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嘶哑地问:“为什么?我……我做不好,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