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苞(1 / 1)

清* 季*******归 4176 字 8天前

六月的雨总是又多又密,浇绿了枝杈,淋到人的心头却往往带着一丝烦闷。

程锦敲完最后一个字,去复印室把交接资料打印好,工工整整地放到总监手里。

总监拿起随意地翻了翻,合上放回桌上,叹了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程锦的工作能力她一直是很认可的,虽然才加入东敬半年,但她的学习非一般人能比,她一直是把她当她的接班人看的。

程锦摇头,脸上一如既往地浮现温煦的笑意。

“这半年,多谢您的照顾了。”

见事情至此,总监也不好再劝:“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行我也有点人脉,你想进哪个公司到时候可以跟我说一下,我可以给你引荐。”

程锦眉眼微弯:“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大暴雨,你收东西不要收太晚,早点回去,明天来收也是可以的。”

总监跟程锦又交代了几句,提上公文包,拿着伞出办公室了。

程锦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散落在桌面的一些手稿整理了一下,放入箱子里。

她留在这里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前几天有陆陆续续地带走一些。

办公厅空空荡荡的,光线昏暗,只留下程锦在整理。

落地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程锦身子一僵,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响雷在耳边炸起。

程锦在原地僵了好一会,收拾的动作加快了些。

很快,小箱子就被装了个半满。

程锦挂上自己的包,捧着箱子准备走人。

头顶突然落下一道阴影,一只大掌按住了箱子。

程锦抬眸。

只见周其轩阴着脸,压抑着怒气质问:“你这是要闹到什么时候?”

“都这么久了你还不能消气吗?”

见惯了周其轩一直温文尔雅绅士有度的样子,现在突然被这样严厉地质问,程锦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松开箱子,直视回去。

“我上次说了分手,你同意了。”

“我……我那时候以为你在闹脾气,你们女生不都这样吗?喜欢吵架的时候说分手。”

程锦:“我不会这样。”

换言之,也就是说她说了就是认真的了。

周其轩一时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来,他固执地按着箱子,不让程锦走。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着。

他看着程锦的眉慢慢蹙起。

昏黄的灯光温和地抚着程锦白皙的面容,她不施粉黛,却精致又妖媚,一身合身的黑色工作装在她身上并没有显得死板,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与吸引力。

周其轩不甘心:“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你那个初恋?”

“所以才找各种借口想甩掉我?”

“谈恋爱一年多,你从来不让我碰是因为还在想着他吧?”

这些话把按捺长时间的猜忌怀疑占有欲一下子释放出来,把周其轩一直以来小心翼翼营造的包容撕得粉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程锦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她看着周其轩因为怒气而有些狰狞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前面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你要把我们之间的问题最终都归结为一个看不见的‘他’,那我觉得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我跟你开始是有忘掉过去的打算,我认为他可以过得很好,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跟他的生活轨迹不一定要交接,你说要给我时间适应,不勉强我,我想开始新的生活,想拥有一段新的人生,所以你第三次跟我告白我答应了你。”

“我不是没想过接纳你,至少这一年多,我觉得我是释怀了,没有回头看。”

周其轩手掌慢慢收拢,握住了箱子的边缘,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程锦顿了顿:“如果你一开始就很介意这件事的话,大可以跟我说,不必勉强自己,感情最忌讳的就是勉强。”

她低头动了动箱子,没扯动,叹了口气,跟周其轩拉远了一些距离。

“我希望我们最后能好聚好散。”

周其轩声音干哑:“能不能别走?”

“我们不合适。”

“我可以改的,我这两天心情不好,脾气是差了一些……”

“不累吗?”

“不累。”

“你这样让我挺累的。”程锦垂眸,“一开始你不是说可以先尝试几个月吗……”

“现在试过了,我们不合适。”

周其轩抿唇:“我知道上次我妈那话是难听了点,但她也是为了我好……”

“还有你爸那个,我也是一时口不择言……”

周其轩的声音越说越小,他看到程锦脸上浮现了一丝痛色。

他说不下去了。

他干巴巴地道歉:“对不起。”

他知道程父一直在程锦心里最隐痛的一处。

提起程父,程锦面色冷硬了一下。

“我知道我妈这段时间在你这边拿了不少钱,你给我列个账单,我会尽快给你补上。”

“不过以后这种无理的要求你直接拒绝掉就好了,反正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了。”

程锦捧起箱子,这次用力了:“放手。”

周其轩怕把程锦逼紧了,他松了手:“阿锦,我不想结束,我可以道歉的……”

程锦踏着高跟鞋,没回头,三两步走出了办公厅。

只给周其轩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在我这,已经结束了。”

·

六月的天变脸很快,雨珠子说落就落。

程锦刚走出公司,雨就开始下大了,还伴随着几声闷雷。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敢走到对面的公交车站。

她从小就害怕打雷,而且她箱子里的手稿很重要,雨这么大,她的伞根本不管用。

她只能站在公司的檐下等着,等着出租车。

雨幕下,一切都显得朦胧。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因为暴雨的袭击变得人烟稀疏,偌大天地只有那哗啦哗啦的雨声在伴奏。

程锦思绪恍惚。

许久未想起的面容突然在那雨帘里若隐若现。

她的少年从远处疾跑过来,雨水从他俊朗的脸上滚落下来,劣质的夏装校服完全湿透,他却毫不在意地蹲在她的面前,从书包里一个生锈的铅笔盒拿出那条银质项链,放到她的面前。

“别哭了,我找到了。”

“它好好的,没弄湿。”

“好好保管,别哭鼻子了。”

她高中里唯一一次落泪,没有人在意,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紧张地跟什么似的。

那别人不在意的,只有她珍重的东西,他不问缘由,没有理由,也珍重起来,只因为那是她的东西。

程锦眨了眨眼,苦笑。

果然她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新的开始,谈什么恋爱呢,害人又害己。

这样的人,一个青春怎么忘得掉?

说到底,她也没什么资格批评周其轩,毕竟人家心里干干净净地接纳她……

雨没有停的趋势,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少。

箱子还是有点重量的,她站得腿发麻。

正当程锦犹豫着要不要跑去公交车站那边时,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的面前。

车窗落下,驾驶座上的人朝她看过来:“小姐,坐车吗?”

司机看着文质彬彬,不像是干出租这一行的。

程锦的视线从司机的脸上移开,落到了车件摆设的小挂牌上。

那里也确实写了“出租”两个字。

再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程锦没敢犹豫,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气跟舒缓的纯音乐,程锦的裤脚湿了半截挂在腿上也没觉得难受。

“半景公寓,谢谢。”

“好的。”

司机开着导航,程锦把箱子放到一边,拿着手机随意地划着。

庞素英给她发了四五条消息,还夹杂着一个挂断了的微信电话。

程锦手指一顿,跳出了微信页面。

回去再回她吧。

至少她现在不想回。

也不知道是不是微信那头的人知道了程锦的所想,直接一个电话飙了进来。

程锦接了。

对方没说话,只通过电话电流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忍耐。

程锦也没有先开口,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两个人僵持着。

最后,还是庞素英没忍住,她咬牙道:“你倒是能耐了,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再让你飞下去你是不是得上天了?”

程锦:“刚刚没看到。”

“好,我就当你没看到。”庞素英语气严肃,“你跟我说说,你跟其轩怎么回事?”

“他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他闹分手,好好的你闹什么,几天好日子都过不下去吗?”

“我跟他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处着处着不就合适了吗?”

庞素英想了想,添了一句:“你明天请个假,带点礼物什么的上其轩家一趟,跟人好好道个歉,把这事过了就好了,人家也不是专哄着你的,小孩子脾气得收收敛了!”

车里的暖气一下子变得闷起来,压得程锦有些喘不过气。

她很想开窗吹一下冷风,但又怕弄湿了车座。

那头庞素英见程锦半天不说话,语气温和了些,开始打感情牌:“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锦锦,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你爸爸走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们母女俩过得好,能好好相处,你总不会连你爸的话也不听吧?”

程锦闭眼,握着手里的手微微颤抖。

又是这句。

永远都是这句。

这句话就像一把枷锁,牢牢地把她锁死在十字架上,敲碎她所有的幻想。

对庞素英所有的安排,她好像只有同意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她真的走不下去了。

程锦深吸一口气,最后尝试着跟庞素英沟通:“妈妈。”

“我跟他在一起,两个人都不会开心的。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是感情这种事情是不可以勉强的,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如果非得绑在一起的话,那么最后大家都会很累,长痛不如短痛……”

庞素英沉默几秒:“到底有什么不合适的?”

程锦说不出话来了。

庞素英:“你就不能消停两天吗?你是不知道外边有多艰难,其轩这种条件的你以为好找吗?”

“你还是听我的,去跟他道个歉……”

“妈。”程锦声音很淡,“上次你让我相亲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话。”

庞素英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这是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程锦:“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我不会再回头了。”

“你这一年拿了周其轩多少钱,回头给我发个数,以后就不要再从他那里拿钱了。”

庞素英:“我拿我姑爷钱怎么了?”

“没什么,如果你有第二个女儿能嫁给她的话,就当我刚刚的话没说过……”

程锦皱眉:“就这样吧,我很累了。”

话音落下,程锦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点击挂断。

她软软地靠在靠椅上,一脸疲色。

庞素英又不死心地给她打了两个电话,程锦把手机按静音,放到一边,让它自己亮自己暗,她侧头看着窗外的雨幕。

舒缓的纯音乐丝丝缕缕地潜入她的心里,她前所未有地平静。

脑子很累,但是她这些年终于为自己做了一次决定。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司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整条奶糖出来,侧头递给程锦。

“吃点甜的东西,心情也会变好。”

程锦一看,是一条很新未拆封过的糖条。

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快乐糖糖”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爱心。

程锦挽唇,接过:“谢谢。”

“我女儿的字。”司机说,“如果她知道我把这种快乐也传递给了别人的话,她会很高兴的。”

程锦拆了一片放在嘴里含着,浓郁的奶香味盈满口腔,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雨还在下,但是雷已经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