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儿(1 / 1)

他望着我,咽了咽嗓子。

“万、万……”

陈队长示意他先坐下,

“万琳女士一年前的车祸事故处理或许存在差漏,导致错误的死亡信息被系统记录。”

“万……琳?”

孙书源反手摸着椅子边沿,小心翼翼坐下,目光一直锁定着我。

我倒是冷静异常,看着他的五官。

不认识,不记得,面生。

而且也没多英俊,顶多算是五官端正,清秀。

我五年前为什么会嫁给他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万琳,”他望着我,嘴唇一直颤栗,“真的,是你吗?”

我不知道要不要回答他,目光看向一旁的陈队长。

陈队长和孙书源单独解释了许多,最实质性的证据就是基因化验结果一致。

“你,你没有死……真是老天有眼……真是太好了……”

孙书源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去握我的手,泪如雨下,

“万琳,万琳……”

他一声声叫我的名字,哽咽,凄切,虽然我暂时不习惯这个名字。

我很想把我的手抽出来,但最终没能做到。

我试图去构想曾经的自己,我,万琳,一个普通的28岁女人,一个女儿,一个妻子,一个新手妈妈,三个角色最后一个都不剩下。

不过,按照陈队长之前的解释,我目前和孙书源的婚姻关系仍旧存续,因为我在离婚冷静期结束之前就“死”了……而如今被证明是一场天大的乌龙,我没死,婚也还没离。

所以,我仍旧是他的妻子。

“案件的原因我们还会进一步跟查。”

陈队长望着孙书源的眼睛,淡淡道,“你先把你的妻子带回家吧。”

“好,好。”孙书源哽咽着,满口答应,牵着手脚僵硬的我离开了警察局。

我感觉自己像个木头人。

他一路牵着我,走到街边打出租。

“师傅,去芙蓉小区。”

我和孙书源坐在后排。中间隔了大概半米距离,我看窗,他看我。

原本一直牵着的手,不知道何时松开了。大抵是在上车的时候吧。

“万琳。”他声音很轻。

我犹豫了很久,只好“嗯”了一声。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靠近我,语气殷切目光渴求,这是我透过玻璃窗反光才看见的。

我没有回头,我只觉得尴尬,别扭,不适应。

我什么都不记得,结果忽然来了个男人,说是我的丈夫。

“过去的这、这一年时间里,你……”他欲言又止,“你过得怎么……”

“我不记得。”

之前陈队长花半个多小时和他讲述来龙去脉,他难道不清楚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吗?

这样稀里糊涂的男人,是我丈夫。

“我能,问问你……”我回过头,但是不尝试回应他的目光。

“你问,问。”

“你现在的生活,”我问,“大概是个什么样?”

他陷入沉默,“我么……”

几秒后,他犹豫地回答:

“和你离开之前相比,更加地……”

“更加地怎样?”

“更加没有意思。”

“意思?”

“我消沉了很久。”

“那是多久。”

“很久的,一年多。”

今天是5月23日,而我出那个车祸是去年4月份,也就是说,他消沉了一年,直到现在。

“现在也是吗?”

“算是吧。”

他咽了咽嗓子,声音沙哑,“我么,失去了妻子,女儿,一个鳏夫,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似乎又要哭出来了。

不过这是在出租车上,有司机在,有些丢人。

所幸刚刚的对话内容,司机戴着耳机没有听见。

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别的好。

“万琳,”他红着眼睛,语调快要被控制不出的哭腔揉碎了,“你、你告诉我,我现在真的是在做梦吧。”

他再次握住我的手,紧紧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压我的手指,手背,手心,

“是真的吗?你真的回来了吗?”

他低头望着我的手,我望着他的头顶,看见几缕发灰的头发。他眼边清晰可见的憔悴,下颌短短的胡茬,拇指上的茧。

眼底流露的真挚,惊喜,感动,让我很不情愿地动容。

或许我真的该接受这一切,回到我原原本本,断了一截、如今又接回去的人生里去了。

回到芙蓉小区3栋e301,我的家。

他有些局促,笨拙地从包里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开门。

家里比我想象中的要整洁。

整洁到一览无遗。

因为沙发,茶几,电视剧都被盖上了防尘布。

“对不起,万琳,我……我很久没回来住了。如果我知道你今天忽然回家我一定提前好几月开始打扫……老天爷给我的礼物太突然我实在……”他擦了擦眼角,随后跑去拿拖把打扫。

他洒了洒水,手忙脚乱地开始做家务。

我试图从这些家居装潢里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但是记忆好像就是缺了一块,什么也没有。

……

见我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地发呆,孙书源赶紧搬了把凳子过来,将灰尘擦干净,

“你先坐会儿!”

我坐了下来,继续观察周围的一切。

孙书源将客厅拖了一遍,揭开每块防尘布,我得以看见里面的家具。沙发是很素净的杏色,茶几是很普通的玻璃质地,电视机尺寸偏小。

或许只有在这里生活久了,住久了,才会生出些许感情。

反正现在的我没有。

我望着沙发的颜色,说不上来,我好像很厌恶这种单调的颜色,什么花纹也没有。

整个客厅的装修都透露出一股仓促,廉价,死气沉沉的味道。真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

……

“等等。”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

“嗯?”

“你不住在家里?”

他迟疑地点点头,“嗯,我很久没回来住了。”

“那你住在哪里?”

“我……我现在住工地的宿舍。”

孙书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工地?”

如果我没记错,陈队长好像有和我提到过,他在一家互联网企业上班。

“我、我之前的工作,被辞退了。”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拖把杆,脸色发白,“我只好重新找一份工作。”

“为什么被辞退?”我皱眉。

“因为……工作失误。”他小声回答,“都怪我,是我做事没做好。”

不,不怪你,怪我。

有个声音在我的心里想起。

我忽然觉得,我,万琳,是个十分可怜的女人。

但也可恨。

我为什么没有好好开车,为什么出车祸,还带着我的妈妈和女儿去死。

就连我活着的老公生活也不如意。

我大概是个十分糟糕的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