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克挥刀将女孩切得支离破碎，却没有真实感，犹如破坏一个木偶似的。

他擦掉脸上的血，啐了一口：“冒牌货。”

然后地上的尸体脸上浮现微笑，化成一个陌生的面孔，向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臂：

“杀了我们，你没有一点愧疚吗？”

札克隐约记得这张脸在哪里看过，又想不起来，猜是哪个被他杀掉的人。

他一脚踩断了尸体的手臂，残忍笑道：“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是想被再杀一次吗？”

眼前的场景似幻似梦，札克却好像没发现诡异之处，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

他回到孤儿院，化身一个满身是伤的裹着脏兮兮绷带的小孩。

大雨下得天空都是暗的，刻薄面孔的女人命令道：“快去把这些埋了！”

他一言不发提起铁锹，一下一下往坑里填土。

女人撑着伞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她的咒骂：“命真硬，都这样了还活着，真不愧是……”

“怪物啊。”

小孩低头不语，手臂青筋暴起，然后朝雨中狂奔起来，用力挥下铲子，在女人的尖叫声里放声大笑。

回头，那坑里分明是——

尸体。

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小孩的尸体。

……

笑着笑着，身上的烧伤被雨和血淋湿，显得更痛了，札克用手臂挡住眼睛，这反复出现在他梦魇里的场景消散。

另一个熟悉的女人厌恶的表情出现在他面前。

“怪物，怎么还不去死。”

她总是这样咒骂着，明明是最血缘上的最亲的人，却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虐待他。

然后有一天，那个男人忍不住了，一桶汽油从头淋到脚，刺耳的笑声中，点燃的打火机飞向不可置信的小孩。

他冲过去，死死抱住那个男人，一起被烈焰焚烧。

然后那个男人死了，怪物一样的他活下来了，被那女人扔到孤儿院。

然后……

他逃出了孤儿院，有个老人给了他面包，在为他去买食物的时候被人杀死了。

然后他杀了他们。

然后他杀了很多人，只是看到别人脸上幸福的开心的笑，就总是忍不住去摧毁。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看着人类从快乐变为绝望就是他最好的动力。

……

后来神父把他带到大楼里，给他了一个落脚点。

他原以为他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杀人，然后有一天被杀。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有个傻乎乎的小鬼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但是。

这样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紫色迷雾中，札克好像看见有人在对他笑，他却没有挥刀的勇气。

————

瑞依闭上眼睛，等待审判到来。

她的意识不断下沉，穿越过漫长的黑暗，她一直落在一片莲花池中。

淡淡的紫色雾气里。

她看见她敬爱的教主童磨大人在桥上对她笑着挥手。

瑞依连忙小跑过去，还是面无表情的脸，眼神却忽的亮起来，敬重地问候：“见过教主大人。”

七彩眼眸的男人笑着挥了挥金丝边的扇子，挡住半张脸，欢快道：“是小瑞依呀，不用这么正式，快来看我这莲花开得怎么样？”

那是一朵红色的莲花，优美的花瓣如舞女的娇躯，殷红的色彩比血液更艳丽。

“好看。”她这样回答。

男人笑得好像更开心了，得意地说：“这可是我最宠爱的巫女种出来的哦～

对了，你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瑞依？”

在教主温柔悲悯的笑容里，瑞依无端感到心慌，她不自在地低头，慢吞吞说道：“我感觉自己很不对劲。”

“教主大人，你说神明真的存在吗？”

“人间有这么多的苦难，祂为什么不来救救人们呢？”

“唔……神一直都在拯救可怜的人们，可是如果人们不愿意被帮助，祂又如何帮助他们？”

女孩犹豫着说：“我不知道。”

“那就将他们带到极乐吧，愚昧的人终会感谢你的——你是神认可的女孩，祂早已赐予你拯救人们的力量，你，为什么不使用呢？”

“我的力量……？”

童磨合拢扇子，在她胸口轻轻一点，说：“没错，力量早就已经给你了，只是你不会使用而已。你心中是否有渴望？遵从你的内心的渴望，勇敢去做吧！”

“可是、可是……”

瑞依不敢告诉他，她内心的想法是多么的罪恶。

“嘘。”

童磨的扇子挑起女孩的下巴，直视她的疑惑和错愕：

“你忘了我们的教义？人类的身体不过是枷锁，我们要破坏掉枷锁，拯救人们的灵魂。你的灵魂不也在渴望吗？她想自由！她想要更多人自由！”

温柔的七彩世界里，女孩缓缓地点头：“……我明白了，只要能拯救人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教主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么，你要拯救的第一个对象就是——”

“——我们可怜的怪物先生。”

“他在这个世界活得很痛快吧，他是人群中异类，被所有人恐惧和厌恶，所以……”

“住嘴！！！”

童磨惊愕地看那女孩大吼，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不敬！

瑞依眼眶微红，却坚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唯独他是不一样的。他的愿望是逃出大楼，我答应他了，我们已经发过誓了！”

“我帮他逃脱，他送我入极乐！”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教主笑容维持不下去了：“瑞吉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违背神的想法？！”

瑞依笑了：“教主……不，不知名的魔鬼先生，你不是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祂是神明，祂是那么的强大、神圣，祂绝不会是引诱我吃人的恶鬼。”

“教主”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狰狞道：“不知好歹，你明明早就是恶鬼了，你也在渴望吃人不是吗！都是你——”

鬼伸出利爪，想去抓女孩的肩膀，却被她一木仓击中胸口。

女孩淡淡道：“你也，去极乐幸福吧，仁慈的神明大人会原谅你的。”

却见鬼狂笑着，化成漆黑的冤魂抓向女孩，嘶吼道：

“你也和我们一样！我们是一样的！你终究会明白！你就是最狡诈、最疯狂的恶鬼啊！！！”

瑞依闭上眼，对好像鬼的胡言乱语无动于衷。可她心里并不平静。

它也许是对的，她内心许多阴暗的、残忍的想法，并不能用极乐的教义来掩饰，她早就是无药可救的……

欸？

鼻子痒痒的，瑞依睁开眼。

一只紫色的蝴蝶正停在她鼻尖上。

瑞依小心的用手去触摸，蝴蝶没有躲开，翅膀扑闪着，轻轻回碰她的手心。

紫色的小精灵绕着她飞了几圈，慢悠悠地往迷雾中飞去。

晃了几下，见她没有跟上来，又飞回来去拱她的脸。

“你是想要我跟你走吗？”瑞依轻声问道。

蝴蝶不会说话，犹犹豫豫往前飞了一段路。

瑞依跟上去，就这样一路走，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又回到熟悉的梦境。

——神社、冰棺、神像。

她以一种奇怪的视角，被动地看着、听着来往人类的祈祷、教主慈悲的安慰。

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寂寞，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呼喊。

只有一只紫色的小蝴蝶始终陪伴着她。

一年又一年，前来祈祷的人类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七彩瞳孔的教主和冰棺里的神女容颜不老。

然后某一天，很突然，小蝴蝶不见了。

她又是一个人不知道等待了多少年，久到记忆都模糊，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有一天晚上，紫藤花的香味透过冰棺，飘入她的梦境。

……

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可是外面突然就热闹起来，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来到极乐教，她们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眼底没有绝望，没有被这个世界摧残的生不如死。

她们像朝阳，温暖、灿烂。

白天教主没有露面，女孩们一直在询问信徒教主的事情，告诉信徒他们长生不死的教主就是「吃人的恶鬼」，她们说在淤泥里发现了累累白骨，在荷花池里发现□□涸血液染黑的祭坛。

可是没有一个信徒相信她们，信徒说：“那是神赐予他们的安眠之地，他们的灵魂已经在极乐里永生，那是我们所有人渴望的。”

旁观着的瑞依也犹豫了，她作为神像诡异的意识视线里，只有她所在的房间是清晰的，更远处就只能看见人类的五彩斑斓的灵魂。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教主大人，但是……

太阳下山了，信徒们将陷入安眠。

女孩们聚在她的棺材旁，商量下一步要做的事。

只听。

踏、踏、踏、

简简单单的步伐声，一下一下踩进她们心里。

“哎呀～又有新的信徒想要回归神的怀抱了吗？”

七彩眸子的男人笑着，不紧不慢地从黑暗里走出来，一只手轻轻摇晃着他那特质的金属扇子，精致的雕花边缘很锋利，闪着寒光让人心颤。

另一只扇子遮挡住男人咧嘴笑容，露出尖锐的犬齿。

两颗漂亮的彩色眼珠里赫然分别写着怪异的字：

「上弦」

「贰」

……

她看到女孩们的身体僵硬了，冷汗流下。

却没有一人逃跑，她们毅然拔剑，年轻漂亮的脸上带着慷慨赴死的悲壮。

她看到漫天的冰花被鲜血染红。

她看到漂亮的雕花扇子划破女孩的喉管。

她看到七彩眼眸的鬼在悲天悯人：

“真可怜啊，在我的怀抱里永生吧。”

女孩们年轻的生命一个个逝去，为首的头戴紫色蝴蝶发卡的少女剑术最强，一直在试图保护其他人，却在冰棱猛烈的攻击里，无力地看着伙伴一个个惨死。

童磨根本没有认真打，如同猫戏老鼠，对面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过它的冰莲。

为了欣赏女孩们的招式，童磨竟故意不躲不闪，用身体去接受她们的剑。

可是鬼的皮太硬了，弱一些的女孩甚至不能刺破他的肌肉。

蝴蝶少女的一剑曾将鬼削掉半个脑袋，曾将它开膛破肚，可是它若无其事地把飞出去的脑袋按在头上，肉芽飞速生长，转眼就回复原状，只有衣服的破损能证明它曾经受过伤。

鬼还游刃有余地一边吞噬着女孩的肢体，一边说着什么：“我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让新图马幸福是我应尽的义务，所以，我会把你们好好吃干净。”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惧怕死亡，所以我才会把她们吃掉，这样她们就能和我一起永生。”

“而我会全盘接受信徒的一切，思想、血肉，并在永恒的时光中引导他们得到最崇高的救赎。”

……

只有蝴蝶发卡的少女还在苦苦支撑，她愤怒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只有一股信念还在燃烧。

长夜漫漫，而蝴蝶就快要凋零了。

鬼甚至都不明白她在支撑什么：“被我吃掉不好吗？一切痛苦、绝望都不复存在，你就可以和伙伴们团聚了。”

“真是坚强啊，我深受感动！”

再次躲过一道冰凌，少女的身上到处都是冻伤、划伤，冰雾吸入肺里，蝴蝶悲哀地看着被冰冻的队友，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教堂的中央，刚才激烈的战斗中，这只鬼都有意无意地远离那里。

这是——

神女的冰棺。

虽说是冰，却并不融化，也不寒冷。

她在白天看过，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被冻在里面。

圣洁、悲悯，就像真正的神像。

有信徒说这是神女的雕像，她便真的信了。

现在才知道，她错得离谱。

这小孩身上没有伤，还活着吗？

活着！

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

黎明就在不久后，蝴蝶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就算能够逃走，过不了多久也会抢救无效死亡。

如果燃尽她的生命，能救下那个小女孩的话，那就是值得的！

蝴蝶一个假动作骗过童磨的冰莲，闪身朝冰棺跑去，

童磨发现她的打算，也不阻拦，就那样兴致勃勃地看着蝴蝶握着剑，一下一下敲击着坚冰。

温热的血溅到冰上，透明的冰壳被染红，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只在剑下飞起细微的冰屑。

这冰棺是童磨特制的，保持了百年都不曾融化。

冰里，沉睡的女孩睫毛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被掩盖在劈砍的震动里。

蝴蝶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是空灵、焦急的女声：

「快跑！」

「不要管我，你不是他的对手！」

蝴蝶温柔笑着摇摇头，没有放弃，用尽最后的力气去砍。

直到鬼的影子倒映在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