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神无关(1 / 1)

一丝赤红的朝阳,穿过重重山林,将极乐教照射得神圣又庄严,也使得阴暗处更加的黑。

阳光照不进作为战场的大厅,也照不亮女孩们死去的眼睛。

在瑞依进入“试炼”之前、在她踏入祭坛之前,教主温柔的微笑着,将刚刚失去亲人的她带到极乐教之时,被蛊惑的她无视了很多细节。

直到今日,真相血淋淋的展现在她面前时,瑞依才回想起:

在做神像的日子里,她白天看教主聆听信徒的痛苦,晚上教主有时候会来和她说说话(自言自语),但是更多的时候在偏殿,不知道忙些什么。

他好像不需要睡觉。

他从来没有在白天出去过。

院子里的荷花开的格外娇艳,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色彩,以至于忽略了底下的淤泥里,尸骨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她对时间不敏感,不关心与她无关的人,也没发现某些信徒进入了某个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

她从未见过温暖的笑容,所以也没有发现:

——童磨的笑容是多么的空洞、虚假。

大楼里的人笑起来都是疯狂的,但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掩盖地将残酷现实摆在她眼前。

而如今透过冰棺,她看到了蝴蝶的笑容,这是就真正属于人类的笑容吗……是那么温柔、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但是蝴蝶要死了。

为救她而死。

她的尸块和血液会将冰棺染上新的颜色,荷花池底下的白骨又多了几具。

她是脆弱的人类,受伤就会痛,流血过多就会死。

不要、她不想要这样!!

此刻,瑞依终于与内心的渴望,达成一致:

「不能让蝴蝶死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是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挣扎了。

快想想,之前好像有人说过,她的才能……

鬼的影子印在冰棺上,蝴蝶温柔的紫色眼睛如今悲伤又绝望。

“来,让我帮你解脱吧~”

童磨笑得露出尖牙,可那双七彩眼眸却丝毫没有笑意,完全是掠食者的残忍。

「不要!!!!!!」

……

瑞依只感觉一股怒气冲昏头脑,双手自己抬起,身体凭借本能做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意识又陷入一片黑暗,但不同的是,这次黑暗中有紫色的光点在陪伴她。

湛蓝眼睛再度睁开时,正与一对异色瞳对视,距离近到她能清晰看到那双眼底的细小血丝。

是札克。

他此刻的眼神复杂到她看不懂的地步。

瑞依惊得慌忙起身,却忘了这尴尬的姿势,两人的额头狠狠撞到一起。

札克笑骂了一句:“干嘛这么大惊小怪!”

女孩捂着本就受伤的地方,再度受到重创,脑袋晕乎乎的。

但是这触感……

她发现身上那些伤口都被人用绷带细心地包扎好了,没有药,血还在渗出,但已经比之前要好了很多。

“札克,是你……”

“别说这个。”札克打断她的话“你看到神父了吗?那个白眼睛的混蛋!”

瑞依老实回答:“不知道,他和我说了几句话,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晕过去后,做了很多奇怪的梦。

记忆逐渐回来,瑞依茫然的眼睛变得痛苦和绝望。

——这个奇怪的梦境、梦里化身恶鬼的教主,都可以理解为魔鬼的引诱,只有她想,她的神明还是如记忆里那般神圣不可侵犯。

但她的信仰好像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定,她可以很确信的说出:

这不是梦境!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荒谬离奇,蝴蝶的血的温度一定是真实的!

她信任的教主真的不是人,他是恶鬼,吃女人的恶鬼。

如今,她也是恶鬼了。

这不是神明的考验,她从来没有得到神明的青睐,是她傻傻的被恶鬼欺骗,还堕落成它的同类。

所以。

她不该活着。

……

札克嘟囔着什么,没注意女孩低着头,刘海阴影下的神色晦暗。

他回想起刚刚与神父的对话,心情不太愉快——

他中了神父的陷阱,陷入无边的噩梦中,回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终于清醒时,他就看到神父正在看着他。

那双白内障的眼睛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明白的话,什么天使、魔女的,莫名其妙。

他只回问了一句:“我违反了规定,现在也是祭品了,你也想杀了我吗?”

神父说:“……你就不能把话听完吗。”

札克:“你在想什么我完全没有兴趣。”

神父叹了口气:“算了,我给你一个选择:杀死瑞吉儿,可以免去你祭品的身份,你还可以回到b6,继续做你的杀人鬼,你……”

“我拒绝。”札克想都没想的回答。

神父不理解:“为什么?你们就算出去了也会死,现在杀死她不好吗”

札克理所当然道:“那家伙总是一副无趣的表情,我完全提不起杀人的兴趣。而且,我们都约定好了……”

但是,之前她那表情,又没那么像人偶了……

如果逃出去的话,她会开心一点吗?

“你总是那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神父好像有点茫然,又有点伤感:

“你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你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是瑞吉儿,将你从天使变成了普通人吗?”

札克没声好气:“我不是什么天使,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是我!这是我做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无关!”

神父:“……是吗。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我想知道,你和瑞吉儿·加德纳会有什么结果,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札克:“啊啊,都说了我不明白,简单点!”

神父放弃挣扎:“算了,我也没打算凭借三言两语让你了解,况且我的观测还没有结束。”

“观测?你在监视我吗?”

“……如果我的行为让你不感到不快的话,我真诚的道歉。但是现在不得不提醒你一下,还是快点去瑞吉儿身边比较好,她看起来快不行了。”

然后那神父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没有回答,转眼就不见了,消失在黑暗中,任他怎么说都没有回应。

他顺着血腥味,找到了躺在走廊上的瑞依,从她的挎包里找到一卷绷带,顺便给她包扎了伤口。

……

札克甩了甩头,从回忆中回到现实,难以言喻的表情问瑞依:

“我很像什么天使吗?这种词用到我身上真的没(有)关(点)系(大)吗(病)?”

“……札克。”

“嗯?”

札克这才意识到她哪里不对,诡异的气氛让他汗毛直立。

瑞依暴起,强硬地抓过他的手,将手放到自己的脖颈,抬头看向他的蓝眼睛没有一丝光亮,她哽咽着说:

“杀了我吧。”

“拜托,札克,现在就杀了我!”

男人缠着绷带的手掌温热又有力,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把那纤细的脖子捏断。

札克吓了一跳,赶忙挣脱她的手:“你突然发什么疯!”

“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帮我逃出去就杀了你,你想反悔吗?!”

“不是的……札克……”

瑞依的脸还是那么无趣,只有那双晦暗的蓝眸死气沉沉,充斥着绝望和恐惧,大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火焰在燃烧,让他头皮发麻。

“我不想反悔的、但、但是……我已经早就不是我了啊!!!”

札克来不及躲开,被女孩揪住他的衣袖,她完全不顾伤口又裂开,哭得歇斯底里,泪水都打湿他的绷带:

“从来没有什么神明!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我们对神明发下的誓言……都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是恶鬼、我也是!!!”

“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污秽。”

“快杀了我,我快要无法控制……唔!”

他看到那瘦小的躯体不住地颤抖,侧脸上青筋毕露,冷汗不住流下。

这些反应并不陌生。

这是恐惧和绝望。

他在猎物身上看见过很多次了,但是这次他却并不想像以前那样。

札克狠狠敲上那小脑瓜,还细心地避开了她脑门受伤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啊?脑子坏掉了就给我好好休息。”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神明、你是不是恶鬼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管你是天使还是恶鬼,弱得一不小心就死了——不管是什么,死掉的就什么都不是了。”

男人故作凶狠地说着,沙哑嗓音里却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那个鬼畜女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怪物,怪物和恶鬼……不正好吗?”

札克最后一句话小声得听不清,瑞依只是傻傻地看着他反过来揪住她的领子,眼底好像多了些什么。

札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说!发誓要杀了你的是谁?”

“……是札克?”瑞依迟钝地含泪看着他,弱弱的地说。

男人勾起一个肆意的笑容:“记住了!要杀你的是我!也只能是我!这是我们的事,和别人无关!和神也无关!所以,你想要被我杀的话,就努力来帮助我吧!”

“但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了,快点带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喔。”

……

神父没有再露面,向上的电梯并不难找,发动机关,门便打开了。

瑞依默默跟在札克后面,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开口了,要说的话却变成了另一句:“札克,你刚才说自己是怪物,意思是你也不是人类?”

札克没有错过她奇怪的用词:“「也」?你认为你不是人类吗?在你看来,人类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大概,已经不是人类了。”

“哈?你是死心眼吗。不管从哪种意义来看,我们都是「正常」的,都是「普通」的,只要你认为你是人,那你就是。”

札克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这表情就挺不错嘛,看的我都想砍人了!”

瑞依:Σ(·_·lll)要不你还是砍了我吧?

“可是,我……”

瑞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把话说出来。

她不敢说。

她说不出口。

她不想被讨厌,尤其是……他。

她不知前面那道身影也在困惑。

「她总说想被我杀死,但是却为了我不顾自己的生命。

她随时都能死掉,那死在哪里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吧?

既然已经戳破了“神明”的谎言,对神发下的誓言没有意义。

那她拼了命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