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端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已是两日有余了。
他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印堂间?黑气久滞于此,始终盘桓不散。
允卿门中众人?不仅要承受杨绵绵惨死的悲痛,还得管这半死不活的季天端。季天端此刻苍白至极,仿佛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
好在真正的原因并没有暴露出来,允卿门内弟子只当是季天端伤心过度昏死过去,其他的原因还并未猜到。
“曲遥……”
澹台莲颤声呼唤。
白藏之壳子里的澹台莲已经不吃不喝守了他整整两日了,郎中来了三四波,是灸也灸了针也针了药也喝了……可?季天端还是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凭谁也不知道,曲遥在梦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折磨。
尸山血海,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杨绵绵的惨死在他脑海中被一遍遍强制性的回放,在那个早已被毁掉的允卿门里,杨绵绵带着死去的师姐妹们,一遍遍地质问?他。
“走啊,天端……和我?们一起走吧……死才是解脱啊……”
“人?间?即是炼狱啊……活着便是受刑,怎么可?能幸福呢?”
“走,师姐妹们陪着你,我?们在阴间?也要在一起。”
死、死、死……
梦靥中的季天端看?着颓圮的一切,一点点向前挪动脚步。即便前方的尸首是那样冰冷,可?只有贴近她们,才能获得温暖吧……
现世?之中,那昏迷了两天两夜的季天端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天端?不……曲遥!?”澹台莲震惊地望着他。
季天端此刻的状态已然?不能说成是昏迷,那是一种中了邪咒的状态!他瞳孔突然?变得极大?!即便睁着眼睛,可?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没有一点意?识!只见他掀开被子,走下床去,抄起了方桌上用来削水果刀银刀!
然?后拿起那匕首,直直向喉咙处刺去!
“不!住手!”
“怎么回事?!?”澹台莲一把抱住他扔了刀子:“你醒醒!曲遥你醒醒!!你在做什么!?”
“怎么了!?”门外的师悯慈和宁静舟破门而入,他们二?人?正在帮忙收拾杨绵绵的遗物,此刻宁静舟手中还拿着杨绵绵的双剑。
那两把,叫“苔聆”的双剑。
“控制住他!季天端要自尽!”
白藏之狠狠箍住季天端的胳膊,可?他的力气却大?到吓人?!季天端不停地挣脱,他面无表情地挣扎着向一切尖锐的东西上撞去!
“走吧,天端,我?们一起走吧……”
梦靥里,那支离破碎的杨绵绵笑着引诱他。
“和师姐们在一起吧,我?们一起去温暖的地狱……那样我?们便永远也没有死生之难,苦厄离散……”
“曲遥!!不要啊!”
即便加上了宁静舟和师悯慈的力量,可?几?人?依旧撼不动那季天端!季天端的力量突然?增长到正常人?的数十倍!
“白痴!师弟……”
宁静舟根本来不及顾及手里原本拿着的东西,他只能死死抱住曲遥的胳膊!便是此时,“苔聆”双剑掉在了地上!
季天端神色大?变,便如同豺狗看?见了鲜血一般!他猛地抽出一条胳膊!一把捡起地上的长剑!一个剑花挽过,将它反手握住!指向自己的右眼!
“曲遥不要!”
“死吧!死吧!死吧!!!死……”
梦靥里,师姐都在呼唤他……他马上就要去了!他就要去陪着她们了,他们就要永远在一起了……
可?……在握住那剑柄之时,一股点击般的力量涌入了指尖!
“小春儿?!!!”
是女?子的大?喊。
季天端看?着眼前那支离破碎的死去的杨绵绵,呆愣了。
那声“小春儿?”不是她喊的。
可?……可?杨绵绵就站在眼前啊!
“小春儿?!醒醒!!这里不是允卿门!!允卿门不会变成这样!绝对不会!”
“醒醒!!”
“醒来啊!!”
这女?子的声音振聋发聩,似乎是从天而降,似要把这世?界撕碎一般!
梦靥中的季天端一愣!他突然?察觉到指尖一片温热,他低下头去。
他的手中,握着杨绵绵的双剑。
“不!你不是我?师姐。”
季天端看?着眼前那支离破碎的杨绵绵冷声说。
“说什么胡话呢?我?怎么会不是你的师姐呢天端?我?……”
“你不是我?师姐。”季天端轻声说着,他垂下眼睑,眼泪顺着逐渐清澈的眼睛里流淌下来。
“我?的绵绵师姐,从不唤我?大?名。”
“她只叫我?‘小春儿?’。”
季天端被泪水覆满的脸上,扬起一抹柔软的笑。
“因为我?是她一次次捡回来的。
“我?的名字,也是她起的。”
“所?以你,绝不是她!”
季天端眼神已然?变得清澈明亮!他猛地抬起眼睛,可?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允卿门和尸山血海!?那支离破碎的杨绵绵早已消失不见!眼前之人?竟是个手执铃铛的老妖僧!
乌枢刹罗见阵法?被破,登时慌了神!他根本没有想到,眼前这少年竟破了他的阵法?!
季天端看?见对方后,眼中登时燃起滔天的怒火!少年握紧双剑举剑便刺!
“乌枢刹罗!你杀我?手足!害我?同胞!我?与你不共戴天!我?必要亲手将你——”
“碎尸万段!”
梦靥之中,随着季天端的大?喝,那苔聆双剑蜂鸣一声!季天端长剑劈下!乌枢刹罗的残影登时被劈作两半!化作尘烟!
现世?之中,季天端的身子猛地一滞,之后躺倒在白藏之怀里,再一次阖上双眼。
城中那白色毡帐内,手执金刚铃正在出体的乌枢刹罗猛地身体一僵,之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之后哆嗦着倒在地上!
“上师!上师你怎么了!?”
一众小妖僧上前去扶。
乌枢刹罗脸色惨白,他哆嗦着看?向手中的法?器:“怎么会……怎么会!?那季天端怎么可?能……”
乌枢刹罗摇着头,他根本不敢相信!
就在刚刚,就在刚刚季天端的梦境之中,就在他马上要得手的一瞬间?!他居然?差点被季天端杀了!
被那个柔弱的,不堪一击的病公子杀了!
梦靥之中,一切幻想碎成粉尘,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
“小春儿?,小春儿?……”
季天端跟着那声音,在空白之中废力地奔跑着,他不知跑了多久,最终落进一片柔软里。
“春儿?,师姐要走了。”
季天端抬起头。
在看?清那女?子的容颜之时,泉涌般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还是那么可?爱,又那么美丽。看?似温顺的杏子眼里藏着勇敢和叛逆,她穿着允卿门的广袖流仙裙,带着姐妹们亲手绣制的流苏霞帔,头上簪着永不凋谢的通草花钗。
姑射仙人?冰雪容,尘心已共彩云中。
他死死抱住那弥留世?间?的最后一点残相,眼泪大?颗大?颗落进那几?近透明的女?子身上。
“为什么……师姐……为什么……”
“我?情愿死的那个人?是我?啊师姐!!!”
季天端那沙哑的声音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春儿?,绵绵姐最大?的愿望,便是你们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幸福……”
杨绵绵轻轻摸着季天端的发顶,一如当年,小小的女?孩摸过婴儿?柔软的侧脸。
“小春儿?,绵绵姐要走了,可?绵绵姐放不下心。”杨绵绵沉声说。
“允卿门将难,你可?知道?”
杨绵绵拖着季天端的脸,认真而凝重地看?向那双被泪水噙湿的眼睛。
“景晗诚早已对允卿门存了灭门賊心!乌枢剎罗正在以活人?为祭,修炼破坏允卿门的法?器,不日之后便可?成功!到时他便会寻一个借口,与允卿门开战!纵使我?们外门弟子修为精湛,可?门内不会仙法?的师姐不下数百人?!允卿门绝不可?能保全自身……我?同门姐妹必会倾全门之力迎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外门弟子一但?失力,内门弟子便如砧板之鱼,任人?宰割……世?间?或可?再无允卿之门……”
杨绵绵颤声说。
“允卿门……会变成……我?之前看?到的样子么?”季天端嗫嚅着颤声问?道。
“不会。”杨绵绵认真地看?着季天端的眼睛坚定道:“绝不会!”
“春儿?,因为师姐知道,你会拯救允卿门!”
“你会拯救广陵、你会拯救天下!你会拯救所?有人?!”
“可?……”季天端流着泪哀哀说道:“可?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我?没有任何修为功力,甚至连剑都拿不了……我?不过是最无能懦弱的普通人?……他们都说我?连男人?都不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春儿?!你始终是我?的骄傲,未来,你不仅会是我?的骄傲,你更会是允卿门的骄傲。”杨绵绵突然?抱紧了季天端。
“你还记得很多年以前,我?卖簪子被人?欺负的时候么?那时候小春儿?甚至连路都走不好,可?你却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挡在我?的身前啊……”
“我?……忘了。”季天端啜泣。
“忘了就再想起来!”杨绵绵坚定地看?向季天端道。
那是很久以前,下着微雨的广陵,辕门桥下,一群货郎欺负一个卖簪花的小女?孩。
通草花被雨水打湿,掉了一地。
在幼小的孩子眼里,那些欺负人?的人?仿佛是庞然?巨物!他们狰狞可?怕,可?那牙都没长齐的男孩,依旧张开了双臂,坚定地护在小姑娘身前!
“不准欺负……绵绵姐!”
说话尚且还口齿不清的季天端拦在杨绵绵身前,他张开双臂,紧紧护住杨绵绵,大?声喊道。
“我?要保护……绵绵姐!!!”
季天端愣了愣,他突然?觉得,一束极明亮的光照进了灵魂深处。
青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名为“苔聆”的双剑,泪水后的眼神不再懦弱仿徨,而是变得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我?要保护绵绵姐!”
“我?要保护……所?有人?!”
“我?要保护……那些我?深爱着的人?!!!”
杨绵绵听罢,嘴角显出一丝欣慰的笑,阳光穿过她逐渐透明的身体。
最后的最后,她握着季天端的手也消散在无垠的风里,天空中,她笑着向季天端轻声道:
“小春儿?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勇敢的男子汉!”
一如当年。
在下着小雨的广陵城,女?孩从地上坐了起来,她浑身脏兮兮的,头也摔破了,可?她却微笑着拉起小男孩的手。冷雨之中,他们双手紧紧相握,像是从未分开。
这些年,在淮阳水乡渡过的这些年。
少年的一生,人?来人?往,多的是驻足片刻后的人?走茶凉,门前桃花后年换了梨花,槛外芭蕉老去便换了竹叶。
斗转星移,春秋序列。
可?爱与信念,从未改变。
季天端便这般又睡了两日有余,只是这两日他倒睡的安稳,再没想过自戕自刎。澹台莲就这样一直守在他身畔,待第五日,季天端终于睁开了眼睛。
“曲遥……曲遥你!终于醒了!!”澹台莲看?着苏醒的青年,激动的一把抱住了他!
可?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了事?情的诡异。
“阿藏?”季天端愣怔了几?秒,之后看?向白藏之疑惑道:“曲遥?你说的曲遥是谁?”
澹台莲的脑中,登时嗡的一声!
眼前这青年,无论是神情、眼神、还是行为举止,都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那么曲遥呢?他的魂魄在哪里!?他究竟去了哪里!?
“我?是季天端啊。”季天端看?向脸色铁青的白藏之微微摇了摇头:“你所?说的曲遥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季天端:欧凑!师姐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说我拿啥救我的师姐们啊!T^T
杨绵绵:没事姐看了剧本了!说你能你就能!姐下去吃盒饭了回头见~
曲遥:我凉了我凉了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