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实的妻子也抱着孩子垂泪叩拜,两个懵懂的孩童学着父母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微微躬身,模样惹人怜惜。
苏若楠连忙上前将一家人扶起,温声安抚。
“不必如此多礼。我既然答应了,往后踏实过日子便好。
只是落户之事,需依本朝律法规矩办理,并非私相授受,要按章程报备官府、编入户籍,方能安稳长久。”
这时代官府管控的极严,百姓严禁无故脱籍迁徙,祖籍在哪里,便需在哪里承粮当差、服役纳赋。凡私自逃离原籍、无籍流徙他乡者,律法统称“逃户流民”。
但针对灾荒逃难、无家可归的合规流民,朝廷有明确变通条例:
凡流移他乡后,置有产业、定居劳作、安分守己,无作奸犯科劣迹者,官府准许就地“附籍”,也就是在寄居县衙重新编入里甲户籍,正式落地安家,享有本地百姓耕种、安居的权利。
不过流民想要安置,必须要有本地土着保结,还要里甲查实、逐级报备,还要勘定产业、编入里甲、给户由凭证。
苏若楠站在秋风里,安抚他们。
“你们安心耕作,明日我便随里长去县衙户房递保状,帮你们登记造册、申领户由。从今往后,你们便是这北乡的正经住户,有田可耕、有家可安,再不是漂泊无依的流民了。”
张老实夫妇再度深深躬身,满目赤诚感恩。
颁发了户由也就是合法户籍凭证,他们张家才能正式成为本县编民,合法定居、佃田耕种,只需按规矩承担本地赋税徭役,不再是无籍流民。
苏若楠给他们留下一些陈米,没有留太多,怕惹了人眼红,又给了一些去风寒的药材,这才离开。
她并没有着急把人带回田庄,还是等官府那边办妥才安稳。
回去的路上,苏若楠突然叫停了牛车。
官道外侧的枯草滩里,躺着一个瘦小的孩童。
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破烂不堪的单衣,沾满泥水尘土,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面色青白干裂,唇瓣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
王大山过去看了一眼。
“主家,这孩子像是一路逃难过来的,应该是耗尽了力气。”这才静静倒在荒草之中,无人问津。
许是求生的本能,那孩子睁开眼,嘴唇蠕动着。
“救......救我......”
最让苏若楠心神巨震的,是他微微睁开的那双眼。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青涩枯瘦的孩童面孔,可那双眸子漆黑澄澈,沉静又执拗,眼底藏着的隐忍韧劲,竟让她隐隐有几分熟悉之感。
那是刻在记忆深处的眉眼神韵,哪怕身形年岁全然不同,可那双眼,瞬间撞碎了她的平静心绪。
兽世漫漫岁月,那只撒娇卖萌的猞猁笨拙的守护着她,整天茶颜茶语的画面骤然翻涌上来。
苏若楠闭了闭眼。
系统的机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细微波动:“检测到目标孩童生命体征濒危,无亲属随行,孤身逃难,宿主是否施救?”
苏若楠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不管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牵引,单凭这一双眼睛,她便不可能置之不理。
“救。”
苏若楠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给那孩子喂了水,转头看向依旧满心戒备的王大山。
“这孩子我得先带回去,回头官府那边的章程,就跟张家人一起办了。”
这孩子要是扔在这,只怕都活不到明天。
顿了顿,她又道:“南边只是两个县的小灾,并没有大乱,流民都是本分逃难的农户,不成气候,无需过度惊惧。”
王大山把那荒草滩里的瘦小少年抱到了牛车上,还贴心的远离了主家。
只是那孩童依旧昏沉蜷缩着,浑然不知自己濒临绝境的一生,因一双相似的眉眼,悄然改变。
田庄上西厢房收拾得干净简朴。
木窗敞开半扇,秋日有些凛冽的天光斜斜落进来,铺在粗布被褥上,冲淡了满屋药草的清苦气。
苏若楠搬了张竹凳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搭在少年腕间,这孩子只是虚脱受寒,如今已经稳住了,只剩长久饥饿与劳累带来的虚弱,就只能慢慢休养了。
马兰端来了温热的米汤,放在桌旁低声道:
“主家,这孩子看着可怜,小小年纪孤身逃荒,怕是家里人都没保住。
就是这身子太虚,醒了也只能先喂点米汤垫着。”
苏若楠微微点头,示意她先出去。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苏若楠关上了窗户,又静静坐在炕边。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里单薄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床榻上的少年睫毛极长,沾着浅浅的细尘,像两片干枯的蝶翼,缓缓、艰难地颤动。
他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浮沉了太久,饿、冷、累,还有一路逃难所见的尸骸与荒芜,早已让他放弃了所有期盼,只等着在无人知晓的荒草里,静静的咽掉最后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会死。
死在陌生的北地路边,烂在秋冬的荒草之中,无人知晓,无人挂念。
眼皮重若千斤,他拼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
朦胧的白光率先涌入视野,模糊、柔软,彻底不同于逃难路上刺骨的冷风与灰暗的天色。
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底的,是一张极干净、极沉静的少女面容。
少女不过十八九岁模样,素色布裙,木簪束发,眉眼清浅温柔。
她垂眸看着他,目光平和、从容,带着一种安稳笃定的暖意,静静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
这是他濒死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也是他坠入无边黑暗、尝尽人间疾苦后,唯一接住他的光亮。
少年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路从南边水灾的绝境逃出来,他见惯了人心凉薄。
他饿到极致的时候,也曾经放下尊严跪在路上求人施舍,换来的只有呵斥与驱赶。
唯独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把奄奄一息,从死地捞了回来,给了他生的希望。
少年眼底瞬间涌上酸涩,喉咙干涩得发疼,心口更是不受控制的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