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绝境逢生的极致感激,是荒芜人生乍遇温柔的悸动,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如同破壳的幼雏,睁眼第一眼认准了谁,此生便牢牢黏着、信赖着谁,懵懂又执拗,纯粹又偏执。
少年浑身酸软无力,只能微微睁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苏若楠,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光,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寸寸不肯挪开。
“这眼神......”
系统想吐槽,这怎么跟个偏执的疯子似的。
苏若楠却没搭茬,见他彻底醒了,眸光都柔和了几分。
“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少年望着她温柔的眉眼,怔怔的,一时失语。
好半天才挤出一点沙哑细碎的气音,“姑、姑娘……是你救了我?”
苏若楠颔首,伸手将枕边温热的米汤端过来,吹凉些许,递到他唇边。
“你倒在路边荒草里,我路过刚好看见。
别怕,这里安全,没人会赶你。”
温热的米汤贴近唇瓣,暖意顺着舌尖滑入腹中,熨帖了五脏六腑的寒凉。
少年微微仰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漆黑的眸子却始终黏在苏若楠脸上。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温柔的动作,看着她眼底毫无嫌弃的善意,心底那点懵懂的执念愈发深重。
一碗米汤见底,暖意漫遍全身,少年虚弱的脸色稍稍回暖。
他微微偏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谢谢姑娘。
我……我什么都能做。”
他生怕自己无用,生怕被赶走,急急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
“我会扫地、喂牲畜、除草、拾柴,田里的活我也能学,我吃得少,我很听话……你别丢下我。”
苏若楠看着少年眼底的慌张、执拗与全然的信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里,心头微软。
她轻轻抬手,极轻地拂去他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温和笃定:“安心住着,我不赶你。”不过一个孩子,自己还能养不起?
少年浑身一僵。
在苏若楠还毫不知晓的瞬间,这个饱经磨难、孤苦无依的少年,已然将眼前救他于死地的少女,刻成了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处。
入了秋的北方,天气渐渐转凉。
苏若楠只偶尔给屋子通风,晚上老早就关了窗户和门。
这天苏若楠刚看了本书,晚上烛火太暗,她就准备早点儿休息,结果就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吸引了。
是谢辞。
那个苏若楠从路边捡来的孩子,有个很文雅的名字。
“谢辞,是饿了吗?”
如今天寒,没有额外地方给他们盖房子,谢辞就住在苏若楠的院子里。
“没!”
谢辞咳得身子发颤,扶着木门慢慢挪了出来。
“主家,我还睡不着,去后院看看牲口。”
苏若楠无奈。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看他们做什么?”
知道这孩子是担心那些流民,就劝道:“家里有崽崽呢,有动静它会叫的,你赶紧回去睡觉。”
这孩子流落在外身体亏空的厉害,如今面色虽依旧蜡黄,精神总算缓过来几分。
不过谢辞是半点不敢懈怠,身上风寒还未痊愈,时常咳嗽不止,却半点不肯偷闲。
天不亮便强撑着身子去井边挑水,两桶沉甸甸的井水压得肩头发红,一趟趟往返厨房牲口棚。
晨光刚漫过院墙,又拎着柴刀往后山砍柴,枯木捆得扎扎实实扛回院内码好。
白日里田庄里的杂活他也是抢着干,清扫前院后院、拾掇农具仓房,圈里鸡鸭每日定时添谷换水,栏中耕牛更是照料得细致,草料筛净,水槽日日换新。
苏若楠都看的不落忍,劝他几次,这身子未愈,歇歇再做,他只低头埋头忙活,手上动作半点不停。
“主家您歇着,我去看一眼也放心。”
揉了揉凑到他跟前的狗脑袋,谢辞深吸口气,才压下喉头的痒意。
谢辞深知这份收留来之不易,生怕自己稍有懒散,便惹主家嫌弃,再被赶出田庄,重回颠沛流离的日子。
所以但凡有活计,他总是抢在前头,重活累活从不推脱,夜里旁人歇下,他还会借着月光修补篱笆,只求能稳稳守住这一方容身之地。
这种情况直到谢辞“”小小年纪跟着去了一趟县衙,登记佃户户籍,办妥官府在册的文书,小小的少年才算是真的松了口气。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仔细头秃。”
苏若楠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道:“要是秃头了,可就不好看了。”
虽然谢辞还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弱弱的一身病气,但是依然看的出来,骨相极佳,好好养着,应该是个俊俏的美少年。
谢辞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保证道:“我不会秃头的!”
苏若楠眨眨眼,心道:“这事儿可不好说。”
结果当天就发现,谢辞这小子开始早睡早起了,再也不熬夜干活了。
这青春期的孩子,对形象还是很在意的吗。
苏若楠再次听到流民的消息,是朝廷派人前去赈灾。
与此同时,官府于县城外搭起连片的芦席棚,设粥棚、置药摊,按人头分发粗粮粟米、干柴草束,登记造册安置流离百姓。
一部分官吏会规劝流民返乡归耕,承诺来年减免田税、补贴谷种农具,安抚民生。
大半流民皆是故土难离,听闻官府优抚政令,稍作休整便结伴返乡。
也有一些老弱贫孤,或是原籍田地被洪水冲得彻底荒芜、沙石淤积,再无耕种之力,亦或是屋舍全无、亲眷离散,无家可归,也不愿意再回旧地。
官府见状也不强逼,依律准许这零星的流民就近附籍周边村镇,划拨荒闲坡地、滩地,暂许开垦谋生,待来年秋熟再规整田亩赋税。
苏若楠知道那些流民都安置好了,也算是彻底放心了。
这段时间,大哥不知道在忙什么,二哥和弟弟松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这边,就是担心她这边出事儿。
万幸,总算是有惊无险。
今年冬天,苏若楠没有忙着种一茬庄稼,而是想着养养地。
冬日整地,首重在养地保墒、深耕蓄肥,这是北方越冬种田的根本。
谢辞跟着忙前忙后的,别管干活如何,参与感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