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四九城,太阳落得极早。
下午四点刚过,天边那抹惨淡的残阳就沉进了灰蒙蒙的瓦当后头。
刺骨的寒风顺着东城乐春坊胡同呼呼地刮,卷起地上的陈雪,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看门的老孙头正挥着大扫帚铲雪。
“林大夫下班啦?”老孙头拄着扫帚哈着白汽打招呼。
林彩英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微笑道:“下班了,孙大爷,台阶上有暗冰,您慢着点铲。”
“好嘞!”
老孙头笑着应声:“给街坊扫条道,走着稳当!”
林彩英围着厚红羊毛围巾,车把上挂着网兜,里头装着协和职工食堂买的热豆腐干。
拐过胡同拐角那堵青砖影壁,一道黑影冷不防从砖垛后头窜了出来。
“大姐,留步!”
刺啦一声,来人直接伸手抓住了自行车的铁车把。
林彩英脚下一顿,警惕地后退半步:“同志,请你自重,把手拿开。”
拦路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干瘦青年,裹着油渍麻花的破军大衣,嘴唇冻得发紫。
他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嘿嘿干笑两声:“大姐,别紧张,我不是盲流。”
大衣前襟被他敞开一条缝,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用细尼龙绳拴着的几十个白塑料盒子。
“听说际华集团的大老板张红旗,就住这院子里?”青年压低声音问。
林彩英面色微沉:“你找他有什么事?”
“干买卖啊!”
青年从大衣内兜抽出一盒光盘晃了晃:“内部绝密样带,《天下无贼》未删减版!”
他满脸得意地吹嘘:“八一厂和北影厂流出来的尖货,大年初一才公映的贺岁大片!”
“三十块一张,这叫内部交流,您给张老板带一盘长长眼?”青年往前凑了凑。
林彩英眼神冷了下来:“国家保密大片,你这是违法兜售盗版。把手松开,不然我喊联防队了。”
“哟呵,联防队?”
青年嗤笑一声:“满中关村东四全在卖,公安都管不过来!大老远跑一趟,您不买也行,给两块钱跑腿费!”
他手上加了力道,死死按住车把:“大姐,给两块钱,您走您的!”
“放手!”林彩英厉声呵斥。
“不给钱今儿你走不了!”青年耍起了无赖。
话音未落,胡同口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轰鸣!
军绿吉普212带着劲风疾驰而来,车轮在冻硬的雪地上狠狠打了个甩尾,稳稳横在老槐树旁。
车门“砰”的一声撞开!
老陈从驾驶座飞跃而出,像头扑食的猎豹,一记擒拿手扣住了青年的右手腕。
咔嚓!
骨节脆响。
“嗷……!疼!快撒手!”青年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拧得单膝跪倒在雪堆里。
“瞎了你的狗眼,动谁呢!”老陈膝盖顶住他的后心,厉喝道。
后排车门缓缓推开。
张红旗踩着高腰皮鞋下了车,皮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身穿笔挺的深色羊绒大衣,眉宇间带着穿透风雪的从容与威严。
林彩英看到丈夫,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红旗。”
“没伤着吧?”张红旗走上前,抬手替妻子拢了拢额发。
林彩英摇头道:“没事,刚下班被他拦住了,强卖盗版光盘。”
张红旗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干瘦青年身上。
这一眼极平淡,却冷得像关外三九天的冰棱子。
青年本还想撒泼叫骂,一抬头对上张红旗的视线,嗓子眼里像塞了冰块,污言秽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在南城混了几年,一眼就看出这是真正见过大世面、骨子里透着杀气的狠角色。
“大……大哥,误会,真是误会!”青年两腿直打颤。
“老陈,松开他。”张红旗吩咐道。
“是!”
老陈撤了手劲,干瘦青年连滚带爬退到墙根底下,捂着发红的手腕直吸冷气。
“叫什么?”张红旗问。
“刘……刘三皮,道上都叫我光盘刘。”青年结巴道。
“哪儿的人?”
“宣武……南樱桃园的。”他缩着脖子,眼珠子贼溜溜打转。
张红旗神色平静,拉开大衣内兜的深褐色皮夹。
咔哒一声,皮夹弹开。
张红旗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在寒风中微微抖了抖。
“这盘,三十块一张?”张红旗看着他。
看着红亮的大钞,光盘刘喉结狠狠动了动:“对……对啊,三十块,一分不少……”
“放得出声不?画质怎么样?”张红旗问。
“包管清楚!”
干瘦青年两眼放光:“原盘翻录的,前头连公映许可证的大红印章都有!”
“地上的,加上你大衣里的,总共几张?”张红旗问。
大衣下摆被他手忙脚乱地掀开:“大衣里十二张,地上三张,一共十五张!”
张红旗把五张钞票递过去:“兜里这五百块钱你拿着。”
双手颤巍巍接过去,青年在钞票水印上飞快搓了搓,全是真钞!
“大哥!您真仗义!”光盘刘满脸堆笑,“十五张四百五,多五十块我找不开……”
“不用找了。”张红旗语调平缓,“这批盘,京城地面上一共备了多少?”
捏着厚厚一叠崭新钞票,小混混的警惕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凑上前低声道:“大哥,实不相瞒,南郊丰台大库房刚压出第一批,足足两万张!”
他得意地拍着胸脯:“东四、海淀、五道口大学城全铺满了!三天之内,全北京城没人看不了这片子!”
张红旗微微颔首:“知道了。钱收好,走吧。”
“哎!谢谢大哥!”
如蒙大赦的光盘刘把钞票死死塞进贴胸口袋,捡起尼龙绳,一溜烟顺着胡同拐角跑得无影无踪。
老陈皱眉问:“张总,这小子就是个地痞,干嘛给他钱?扭送派出所一审,什么都吐了。”
“送派出所,南郊黑作坊收到风声连夜转移,线索全断了。”
张红旗冷声道:“五百块钱捧着他,他才会觉得买家多,催着上头继续大批量出货。”
“原来是放长线!”老陈恍然大悟。
张红旗转头看向妻子:“彩英,包里有医用手套吗?”
“有,无菌脱脂的。”林彩英立刻从医用包里取出一包手套递过来。
张红旗撕开包装戴上手套:“盘面上的压模指纹得留着,这是铁证。”
他指尖捏着塑料盒边缘,将散落的光盘收起,装入林彩英递来的硬质牛皮纸袋。
“老陈,车别熄火。”张红旗把纸袋递过去。
“送去中关村老唐那儿?”老陈问。
“对,亲手交给他,连夜提取机械刻录特征。”张红旗吩咐道。
“明白,绝不耽搁!”老陈接过纸袋,跳上吉普车轰油门调头离去。
张红旗接过妻子的自行车把手,护着她往院门里走。
“吓着没有?”张红旗侧头问。
林彩英笑了笑:“当年大风大浪见多了,一个小流氓,还不至于。倒是南郊那两万张盘,流出去可就麻烦了。”
“流不出去。”张红旗冷声道,“既然露了头,一个也跑不了。”
“先进屋,锅里还热着羊汤呢。”林彩英温声道。
“好。”
刚跨过朱红门槛,身后胡同里突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小五子穿着黑色防寒服,满头大汗飞奔而来:“红旗哥!”
“怎么了?”张红旗停下脚步回头问。
小五子扶着门框喘粗气:“盯梢的兄弟发话了!光盘刘拿了钱,正骑着破嘉陵往南郊丰台的大库房跑!”
“库房周围有暗哨吗?”张红旗问。
小五子点头:“有两辆金杯面包车堵在门口,牌照全糊着泥巴,里头机器轰隆响!”
张红旗眼神深邃冰寒:“告诉兄弟们,跟紧了。只记路线和门牌,千万别动手。”
“明白,绝不打草惊蛇!”小五子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