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中关村南路,两旁白杨树挂满了晶莹的雾凇。
上午九点,一辆军绿吉普212驶入际华龙芯微电子研发中心的大院。
这里曾是中科院下属的一座实验老楼,如今外墙被重新粉刷,挂着“国家微纳光电子联合工程中心”的铜牌。
张红旗推开三层无尘实验室的气密玻璃门。
室内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防静电酒精和电子元器件加热后的特有松香气味。
清华留美归来的计算所大牛唐国维穿着防尘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高倍放大镜。
他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高精度钛合金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光学载物台上夹起一张银色光盘。
“老唐,昨晚老陈送来的盘,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张红旗走上前轻声问。
唐国维摘下放大镜,转过身来,眼圈周围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显然是熬了通宵。
“红旗,你昨晚送来的这三张盘,太有嚼头了。”
唐国维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大口,指了指旁边亮着的大号示波器显示屏。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螺旋曲线和激光反射脉冲波形。
“这不是市面上普通电脑光驱刻出来的地摊货。”
唐国维语气极其严肃:“这是正儿八经的大型工业级母盘生产线压出来的原盘。”
张红旗拉开一张防静电滚轮椅坐下:“怎么讲?”
“你看这里的凹坑边缘。”
唐国维敲击键盘,屏幕画面瞬间放大两万倍:“普通民用刻录机,激光烧蚀出来的坑槽边缘参差不齐,容易产生热漂移。”
他指着屏幕上一排整齐划一的矩形微坑:“但这三张盘,凹槽深度严格卡在零点一二微米,边缘刀削斧劈一样规整。”
张红旗眼神微动:“这是进口专业设备?”
“对,日本先锋公司两年前停产的高速工业母盘刻录机。”
唐国维拉出一张底册参数单:“型号是JP-710,当年专门用来给日本各大唱片公司压制母带的。”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这种工业机床级别的压盘机,单台售价在五十万以上,全国通过走私入境的,绝不超过十台。”
“能查到是哪台机器压的吗?”张红旗问。
“能!”
唐国维眼中闪烁着科技狂人的兴奋光芒:“每台机器的激光头伺服电机都有机械磨损,相当于步枪枪膛里的膛线。”
他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串底层分析代码。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串十六进制的设备指纹码:“JP710-CN-004。”
“这就是它的机器身份证。”
唐国维斩钉截铁道:“只要找到窝点,把这串指纹往压盘机ROM里一读,任谁也别想抵赖!”
张红旗微微点头:“母盘泄露的源头能查出来吗?”
“能查出精确时间!”
唐国维调出光盘最内圈的只读文件头引导扇区。
屏幕中央赫然显示着一行数字:2004-12-18,02:47:19。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张红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天下无贼》在北影厂洗印车间初版粗剪封装的那一夜。”
“内鬼就在洗印车间。”唐国维肯定地接话。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气密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刘浩裹着一身黑皮夹克大步跨进屋,手里拿着一卷被风吹硬的手绘草图。
身后跟着满脸机警的小五子。
“哥!查到了!”刘浩嗓门洪亮,进屋直奔实验台。
张红旗递过去一杯温水:“查清楚了?”
刘浩咕咚喝了一大口,把草图拍在桌面上:“全让五子摸得透透的!”
小五子走上前,手指落在草图上的红圈位置。
“红旗哥,在丰台南郊大红门附近,一个废弃的农机修造厂冷库大院。”
小五子低声汇报:“院墙外头全拉着双层黑塑料布,两辆金杯面包车堵在铁门后头,车牌全糊着黄泥。”
“作坊规模多大?”张红旗问。
“大得很!”
小五子神色严肃:“我和两个兄弟趴在后墙杨树上盯了大半宿,里头安了整整八台连体压盘机!”
他比划了一下:“雇了二十多个外地小工,两班倒通宵干,屋顶的排风机吹出来的热风全是烧焦的塑料味!”
刘浩在一旁咬牙切齿:“这帮孙子连夜装车,我让网吧的弟兄截住了一个送货的小崽子。”
“问出什么了?”张红旗看向刘浩。
“他们准备赶制整整二十万张绝密样带盘!”
刘浩一拳砸在手掌心:“计划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全城铺开,连同天津、河北的批发市场一块儿倾销!”
“二十万张……”
唐国维声音发紧:“一张卖三十,这就是六百万现金!际华投资三千多万的贺岁大片,会被彻底毁在影院公映前!”
刘浩急得双眼通红:“哥,南郊那地方偏僻,没警力巡逻。我从全北京的网吧抽调两百个精壮网管,带上铁棍冲进去,连人带机器全给他砸了!”
“胡闹。”
张红旗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暴躁的刘浩瞬间哑了火。
刘浩缩了缩脖子:“哥,都火烧眉毛了,还等啥啊?”
“砸了作坊,抓二十几个不知情的外地小工,有什么用?”
张红旗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买母带的幕后黑手是谁?买办院线有没有参股?背后的保护伞是谁?”
他冷冷扫了刘浩一眼:“你前脚带人砸场子,后脚幕后主使拍拍屁股去深圳再买几台机器,你能砸得完吗?”
刘浩颓丧地低下头:“哥,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压盘?”
张红旗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唐国维。
“老唐。”张红旗开口。
“在。”唐国维扶了扶眼镜。
张红旗看着显微镜下的光盘:“如果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把假母带刻进这二十万张盘里,技术上能做到吗?”
唐国维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沉思。
几秒钟后,老专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是说……技术投毒?”唐国维声音发颤,隐隐带着兴奋。
“对。”
张红旗语速极稳:“做一个特制母盘,外表验货毫无破绽,前几分钟是清晰正片。等他们大量翻录之后,代码爆发。”
唐国维猛地一拍大腿:“太绝了!”
老专家快步冲回键盘前:“我们可以把前十分钟做成画质极高的无水印电影正片,谁来验货都挑不出毛病!”
“十分钟之后呢?”刘浩忍不住凑上来问。
“十分钟一过,强制跳转到国家版权局的长篇普法宣讲视频!”
唐国维飞快地敲打着键盘:“而且我在数据扇区尾部植入底层驱动溢出代码,只要家用VCD机连续读取,光驱电机就会短路卡死!”
刘浩听得目瞪口呆:“这招……太他妈损了!”
张红旗眼神深邃:“对付盗版黑产,就得用他们的贪心做陷阱。”
“老唐,做一张这样的母盘,要多久?”张红旗问。
唐国维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给我两台高速刻录机,两个小时之内,我亲手把这枚大雷给你造出来!”
张红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浩子。”张红旗吩咐道。
“哥,您吩咐!”刘浩立刻挺直身子。
“找一个机灵稳当的面生兄弟,乔装成制片厂被开除的保卫干部。”
张红旗冷声指令:“今天下午,把老唐做出来的这盘金盘,卖给南郊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