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中关村南路高新科技园。
铅灰色的阴云低垂在天际,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掠过街面。
“老唐,刻录进度到哪儿了?”张红旗推开气密门走进屋。
“刚过九成五,正在进行底层扇区校验!”唐国维头也没抬地敲击着键盘。
工作台前,老专家眼底布满血丝,鼻梁上的放大镜反射着屏幕上的汇编代码。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回车键敲击,刻录机的承载托盘缓缓滑出。
一张通体泛着纯金色金属光泽的特制母盘,静静躺在托盘正中。
盘面上光洁如镜,反射出机房白炽灯冷冽的光晕。
“总算成了!”
唐国维戴着防静电手套,用高精度镊子小心翼翼夹起金盘:“红旗,过来看看效果。”
张红旗走上前戴上专业监听耳机:“老唐,把监视器声音切过来听听。”
“好嘞!”
播放键被老专家用力按下:“你听这段火车的汽笛轰鸣与车轮撞轨声,低音极其扎实,声相定位毫无偏移。”
身旁索尼高分辨率监视器的屏幕骤然点亮,清晰的画面扑面而来。
“前九分五十秒,是北影厂洗印车间最顶级的粗剪母带画质。”
手指点在示波器上,唐国维解释道:“色彩纯正,立体声毫无底噪,连片头的国家公映许可证大红印章都原版保留。”
“第十分钟的跳转机制是怎么设计的?”张红旗沉声问。
屏幕右下角的扇区计数器被指头轻扣。
“光驱读到第45000个数据扇区,底层的引导代码会立刻强行跳轨。”老专家说道。
“跳转到什么画面?”张红旗问。
“国家版权局联合公安部录制的反盗版专题警示录!”
老专家咧嘴笑了起来:“老法官嗓门洪亮,开场就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足足播放两个小时,遥控器快进键和选时键全部被底层锁死!”
张红旗微微颔首:“那台自毁程序呢?在市面上的机子上测过没有?”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老唐神色笃定:“新科、万利达、厦新这三款国内销量最大的VCD机,全被我烧了一遍。”
他拿出一张测试记录单:“数据轨尾部植入了高频过载代码,只要连续读取十五分钟,伺服电机就会严重发热短路,光驱机芯当场卡死报废!”
“要是他们用电脑光驱读呢?”张红旗追问。
“电脑光驱死得更快!”
老专家冷笑一声:“光驱缓存区直接溢出,主板南桥芯片会收到异常高压电平,当场死机蓝屏!”
张红旗摘下耳机,目光冰冷:“很好。把盘装进天鹅绒盒子里,去天桥。”
下午五点,宣武区天桥南大街。
暮色笼罩着老旧斑驳的街巷,寒风吹得沿街铺面的木门嘎吱作响。
街角一家二层老茶馆的临街包厢内,跑堂伙计提起铜壶冲茶:“李科长,您的茉莉花茶,慢用!”
“放那儿吧。”刘浩低声应了一句。
刘浩换上一件暗蓝色的旧呢子干部服,鼻梁上架着大号茶色蛤蟆镜,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铁核桃,咯嗒咯嗒转动。
他身旁搁着一只掉漆的旧人造革手提包。
包厢门帘突然被挑开,一股刺骨的冷风卷着市井嘈杂声灌进屋。
南郊黑作坊负责采购的头目黑皮跨步进屋,身后跟着两个穿厚皮夹克的精壮马仔。
“这位就是北影厂保卫科的李科长?”黑皮拉开藤椅大咧咧坐下,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刘浩。
“以前在北影厂大门口,怎么没见过你这号人物?”黑皮试探道。
刘浩手里核桃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算哪根葱?保卫科机要库管是你在大门口能见着的?”
他冷笑一声,作势收包:“不想做这趟买卖直说,东四的大头文还眼巴巴在后头排队呢!”
黑皮脸皮抽了抽,连忙陪笑:“李科长别动怒,兄弟多嘴,八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总得问仔细点!”
他回头打了个响指,马仔立刻把黑色帆布旅行袋沉沉放在桌上。
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整齐捆着白纸条的八沓百元大钞。
“八万块整,全是从信用社取出来的连号新钱。”
黑皮身子往前探了探:“李科长,你的金货呢?”
“真金不怕火炼。”
刘浩慢条斯理地拉开手提包,取出一只黑色天鹅绒软盒,啪嗒一声弹开。
那张纯金色光芒的光盘瞬间撞入眼帘,粗壮汉子喉结狠狠动了动,伸手就要抓。
啪!
刘浩的大手闪电般拍在盒盖上,直接把盒子扣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规矩。”刘浩语气森冷。
对面汉子连连点头:“对对,按规矩办!”
马仔从包里掏出一台日本索尼便携式液晶VCD机,小心翼翼地把金盘放进机舱。
托盘合拢,机芯飞速旋转起来。
三秒钟后,一声清脆洪亮的片头音效骤然炸响!
大红印章的公映许可证赫然映在液晶屏上,紧接着是漫天飞雪的高清宽银幕画面。
葛优那充满黑色幽默的原声在包厢里回荡,画质通透细腻,毫无噪点!
“我操……”
黑皮死死趴在屏幕前,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太透亮了!连演员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比电影院银幕还清晰!”
他看了整整五分钟,车厢对决的经典台词清脆流利,毫无卡顿杂音。
唯恐李科长反悔加价,黑皮一把按住退出键,小心翼翼把金盘收回怀里。
“李科长!大才!真是大才!”
沉甸甸的帆布袋被一把推向前:“八万块归您了!这盘能保多少张拷贝?”
刘浩拎起钱袋冷笑道:“按工业级母盘的标准,压二十万张闭着眼睛压!”
“痛快!回见!”怀里死死揣着金盘,黑皮带着马仔急匆匆跑下楼。
隔壁雅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张红旗站在窗帘后头,看着楼下黑皮的面包车冒着黑烟狂奔南郊。
刘浩拎着钱袋进屋,摘下蛤蟆镜笑道:“哥,那孙子只验了五分钟,乐颠颠跑了!”
“八万块现金先收着,案子结了充作证物。”张红旗倒了一杯热茶。
桌上的便携步话机突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小五子压抑着兴奋的急促嗓音传了出来:“红旗哥!浩哥!黑皮回大院了!”
“库房里八台机器全负荷开动,大烟囱冒黑烟,作坊通宵狂压二十万张!”
张红旗对着步话机问道:“周围放哨的混混撤回去了吗?”
“全撤进院里搬箱子去了!”
小五子大声汇报道:“老板给黑工每人发了二十块钱加班费,催着明早装车出货!”
刘浩在一旁拨弄着算盘珠子:“二十万张光盘,每张塑料基片和染料成本七毛五,加上人工和柴油发电机电费,黑作坊至少垫进去十五万真金白银!”
“十五万全是借的利滚利高利贷。”
张红旗端着茶杯,语气冷冽如刀:“等明天这二十万张假盘铺进全城音像店,不用我们动手,买家和高利贷债主就能把作坊老板给撕碎了。”
“这就叫引火烧身。”刘浩咧嘴大笑。
张红旗将杯中凉茶倒在茶宠上,水汽蒸腾。
“通知兄弟们,继续外围盯着,记下出货面包车的车牌和去向。”
张红旗扣上公文包的铜锁:“明天一早,去广电大楼见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