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中关村南路。
西北风卷着地面的残雪,顺着街口往人脖领子里灌,冻得路人缩着脖子快步赶路。海淀电子城外头的音像店台阶前,黑压压围了三层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一辆破旧的黄色金杯面包车大敞着后备箱,车厢里码着十几只粗麻绳捆扎的黄板纸箱。
光盘刘头戴一顶油汪汪的狗皮帽子,棉袄敞着怀,黑漆漆的手指间夹着一大把零钱。
“都别挤!人人有份!”
光盘刘站在塑料马扎上,扯着破锣嗓子朝人群喊道:“北影厂内部流出来的绝密母带!葛优原声原版,十块钱一张,带正规激光防伪标!”
他抓起一张包着透明塑料薄膜的光盘盒,在冻得通红的脸庞前使劲晃了晃。
一个戴棉线手套的平头汉子挤上前,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真是电影院那种大片?”
“兄弟,你这话问得外行了不是?”
光盘刘一把扯过纸币,塞进鼓鼓囊囊的斜挎包里:“黄金母盘翻出来的头茬货,片头龙标印子清清楚楚,假一赔十!”
“行,掌柜的爽快,不好看我找你退!”平头汉子笑道。
“你放心看,不好看我把摊子吃了!”光盘刘拍胸脯喊道。
“给我来三张!”
“我也要两张!拿靠前头箱子里的!”
人群争先恐后掏钱,冷风里满是钞票摩擦的哗啦声。
街沿的电线杆子底下,小五子裹着蓝布棉猴,双手插在袖筒里,冷眼瞅着这处热闹。他怀里揣着一台黑色的理光胶片相机,镜头隔着大衣扣眼,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身旁两个中关村的小贩正低头拆开塑料包装。
“瞧这盘面,金灿灿的,还真挺沉。”一个小伙嘀咕道。
另一个小伙推了推眼镜:“走,拿去隔壁新科专卖店试试机!”
小五子踩灭脚底下的烟头,大步跟了上去:“哥们儿,我也凑个热闹看看!”
音像店里头,暖气烧得屋子里一股热烘烘的汗酸味。柜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万利达二十一寸彩电,旁边连着一台银灰色的VCD影碟机。
柜台掌柜老李叼着烟卷,接过滤嘴吐出青烟:“小刘在门外头吹得天花乱坠,真能有那么神?”
“李叔,塞进去瞅一眼不就结了!”
年轻小伙抢过盘片,伸手按下了出仓键。塑料托盘稳稳滑出,金色盘片被平平放进机舱正中。
“轻点放,别把激光头刮花了,一台机子好几百呢!”老李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小伙嘿嘿一乐:“放心吧李叔,坏了我赔您一台新的!”
托盘合拢,主轴电机飞速旋转起来。电视屏幕微微闪烁,瞬间跳出一声清脆厚重的铜锣开场音效,鲜红的国家公映许可证清清楚楚亮在彩电屏幕上。
“好家伙!连龙标都有!”
老李嘴里的烟卷猛地颤了一下,失声道:“这画质真绝了,跟胶片放映机照出来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漫天大雪呼啸而过。葛优那张透着黑色幽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车厢里铁轨撞击声沉闷扎实,围在柜台前的十来个顾客齐齐发出赞叹。
“太清楚了!连演员下巴上的胡茬都数得过来!”
“十块钱真没白花,我得再去外头抢五张送亲戚!”
老李掐灭烟头,神色狐疑:“北影厂母带审查刚过,市面上怎么可能流出这种好货?”
“李叔,管他怎么流出来的,能看就是赚!”小伙咧嘴笑道。
门外排队的人还在往屋里挤:“掌柜的,好看不?好看我们也买!”
老李连连点头:“好看!比电影院看得还真亮堂!”
九分五十秒。车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了下去。
小五子靠在门框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轻声对身旁人道:“马上有好戏看了。”
时钟跳到第十分钟零一秒。
呲啦!
原本通透的高清画面毫无预兆地黑屏,电视扬声器骤然炸响一声刺耳的高频蜂鸣,震得众人耳朵一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卡盘了?”老李伸手拍了拍机器顶盖。
“刚夸两句就掉链子,快按快进!”小伙嚷道。他抓起塑料遥控器猛按快进键,可液晶屏上的时间轴死死卡在十分零一秒上。
“按退仓键!换一张试试!”老李在旁边催促。
小伙使劲按了几下:“坏了李叔,仓门按不动,卡死了!”
下一秒,屏幕中央跳出一面庄严威武的国徽图案,严肃宏大的警笛声骤然拉响,红底白字的大标题直接跃在眼前:“打击侵权盗版专题警示录”。
老法官洪亮的嗓门轰然炸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
柜台前围着的一圈人全都傻了眼。
“这放的是什么玩意儿?电影呢?”小伙失声大叫。
“别叫了!机器要烧了!”老李指着机身后面大喊。机器面板上的绿灯疯狂闪烁,机壳内部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焦糊青烟冒了出来。
老李一把扯掉电源插头,大吼道:“快拿湿毛巾来盖上!”
“拔了电源也没用!机芯彻底卡死了!”伙计带着哭腔喊道。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叫骂声,店里的小伙计连滚带爬冲进门:“李叔!二楼网吧三十台电脑全塞了这盘,主板全烧穿蓝屏了!”
老李抄起门后的铁通条就往外冲:“姓刘的王八蛋!你拿毒盘害老子!”
店门外头的雪地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油,几十个顾客和小商贩全反应过来了。
“退钱!把两百块钱退给我!”
“我刚买的新科机子,烧得冒黑烟了!”
“别让他跑了!堵住胡同口!”
光盘刘抱着皮包吓得脸都白了,猫着腰就往窄巷子里钻,迎面却被两个满身机油味的汉子用折叠椅砸在雪堆上。
“往哪儿蹽呢?”
“各位爷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光盘刘尖叫起来。
“谁跟你好好说?赔老子的机器钱!”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光盘刘的军大衣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几十张光盘摔在马路牙子上,踩成一地粉末。
“别打了!我说!货全是南郊大库房赵秃子压出来的!”光盘刘在雪泥里磕头大哭。
“赵秃子在哪儿?”大汉怒喝。
“在黄村废机床厂冷库!机器全在那儿!”
街角阴凉处,深绿色的吉普车静静停着。车窗落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小五子快步跑上前来,从车窗缝递进一只黑色笔记本和两盒胶卷。
“红旗哥,这是从光盘刘内兜里顺出来的。”小五子低声道。
“上面写了什么?”车内的刘浩问了一句。
“记着全城三十多个分销点的出货账目,还有南郊大院的发货车牌。”小五子答道。
车后座上,张红旗穿着深色呢大衣,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他翻开小笔记本,扫过上面的字迹:“写得倒是挺详细。”
刘浩咧嘴冷笑:“哥,老唐这手技术投毒绝了。赵秃子在南郊肯定坐不住了。”
张红旗摇起车窗玻璃,递给刘浩半盒烟:“给老陈也递一根。”
“明白,哥,那咱们直接去南郊?”刘浩收好烟盒问道。
“去南郊,通知马队长,封死大院前后门,电闸拉了,动手。”张红旗声音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