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南郊黄村废机床厂。
铅灰色的阴云压得极低,枯死的杨树枝条在寒风里剧烈摇晃。
占地二十多亩的冷库大院被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圈着,铁门紧闭,大院东北角那根铁皮烟囱正呼呼往外冒着柴油黑烟。
“这鬼天气,雪粒子直往领子里钻,炉子火快熄了!”院门口望风的马仔搓着冻红的双手骂道。
车间里头,八台多盘位的高速刻录塔还在盲目旋转,马达声震得铁皮屋顶直颤。
桌上一部红色的老式座机电话正发疯似地响个不停。
黑皮缩着脖子抓起塑料听筒,还没贴到耳边,对面刺耳的叫骂声就炸了开来。
“赵秃子!你他妈生儿子没屁眼!”
“全城七八十家店全被你们的破盘给烧了,工商和买家把老子的柜台都砸烂了!”
“限你一个小时把十五万退赔款吐出来,不然老子带兄弟把你这破院子点了!”
黑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哆嗦着把听筒挪开:“李哥,李哥您消消气,我们也是让人给算计了……”
啪嗒一声!
一只油腻肥厚的大手猛地按断了挂机键。
赵秃子一把拔掉电话线,满是横肉的黑脸上青筋暴凸,破口大骂道:“别接了!全是催命的!”
他抄起桌边的铁皮油桶,往墙角的黄板纸箱堆上泼汽油:“那张金母盘是个断子绝孙雷!快把剩下的废盘全给老子烧了!”
黑皮吓得脸色发白:“赵哥,那可是刚压出来的三万张底货,真全烧了?”
“留着等公安顺藤摸瓜来逮你吗?”
赵秃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铁皮保险柜里拽出一只沉甸甸的人造革手提袋:“十五万高利贷咱们肯定是还不上了,条子马上就到,还不赶紧撩杆子跑路!”
他话音未落,大院紧闭的铁大门外头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剧烈的撞击。
咣当!
两辆老款桑塔纳顶死在铁门前头,五六个放贷马仔拎着粗铁棍,把铁卷帘门砸得震天响。
“赵秃子!开门!开门还钱!”
“十五万本金加上两万五的利息,今天少一个子儿,挑了你的脚筋!”
门外的叫骂声隔着铁门传进车间,震得黑皮腿肚子直打软:“赵哥,债主堵门了!咱们出不去了!”
“慌个屁!后墙有个豁口!”
赵秃子一把拎起手提袋,踹开车间后门:“去把那辆东风大卡车发动起来,直接从后院土路冲出去!”
两人踩着满地油污冲进后院。
一辆军绿色的东风卡车停在废弃煤堆旁,排气管喷出浓黑烟雾,引擎轰鸣震耳欲聋。
黑皮跳上副驾驶大喊道:“赵哥!快踩油门!撞开木栅栏就能上柏油路!”
“坐稳了!”赵秃子猛轰油门大叫。
卡车轮胎在冻硬的泥雪地上剧烈打滑,空转的胶皮摩擦出一股焦臭白烟,车头猛地撞向腐朽的木栅栏。
“冲!给老子踩死油门撞出去!”赵秃子脖颈青筋暴起大吼。
就在车头即将撞碎栅栏的刹那,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
“赵哥!外头变压器炸了!”黑皮指着窗外尖叫。
安装在院墙外电线杆上的工业级高压变压器,猛烈喷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弧。
大院主配电箱的总闸刀被外力狠狠扯了下来。
车间里轰鸣旋转的八台刻录塔戛然而止,发电机引擎发出一阵绝望的闷响,整个大院瞬间漆黑一片。
“怎么突然停电了?”黑皮失声尖叫。
“是条子!条子拉电闸了!”赵秃子狂踩油门大骂。
卡车电路也跟着短路跳火,熄火死死卡在煤堆边缘。
下一秒,三道雪亮刺眼的防暴大射灯骤然亮起,将大院照得如同白昼。
冰冷的电喇叭声撕裂风雪:“院里的人听着!我们是丰台公安分局经侦支队与文化执法大队!”
“你们已被包围!立刻熄火下车,放下武器投降!”
赵秃子咬着牙推开车门,抽出一把半尺长的杀猪刀想往草堆里钻:“拼了!谁挡老子路老子捅死谁!”
“站住!把刀放下!”
两道便衣特警的身影宛若黑豹般从矮墙头飞跃而下。
赵秃子挥刀猛刺,便衣特警侧身避开锋芒,右手化掌狠狠切在他手腕上,顺势一记过肩摔。
砰的一声闷响!
赵秃子一百八十多斤的身躯被狠狠砸在结冰的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水,杀猪刀脱手飞出数米远。
“别动!老实点!”
特警的橡胶警靴死死踩在他的后背上,反剪双臂,咔嚓一声扣上精钢手铐。
“报告队长!主犯赵秃子已被当场制服!”特警高声汇报道。
“搜身!查清随身物品!”马队长的指令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报告!搜出一把杀猪刀,现金八千元,人质和枪支均未发现!”
卡车副驾驶上的黑皮吓得高举双手大哭:“警察同志!我投降!我没动刀子!”
“滚下来抱头蹲下!”际华保卫干事拉开车门一把将黑皮扯下车。
大铁门被两辆警用吉普车撞开,刺耳的警笛声在荒凉的南郊长空回荡开来。
丰台经侦支队马队长迈着大步跨入院内,身后跟着十几名戴白手套的干警。
“张总,刘总,外围防线全扎住了,一个都没跑掉。”马队长回头朝身后喊道。
张红旗穿着深黑大衣,脚踩厚实皮鞋,神色平静地迈步走进车间,刘浩紧随其后。
车间地面上,散落着数万张未打包装箱的金色光盘,浓烈的塑料焦味和柴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刘浩冷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盘盒:“赵秃子,胃口挺大啊,通宵印了二十万张?”
趴在泥水里的赵秃子鼻青脸肿,颤声道:“刘总……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也是替人办事的啊!”
“替谁办的事?别跟老子打马虎眼!”刘浩怒斥道。
“是北影厂……北影厂洗印车间的人给我的母带……”赵秃子连连告饶。
马队长向手下挥手下令:“查封全部八台大型注塑刻录设备,未出库光盘和假母盘全数封存清点!”
“是!”
执法人员动作利索,白底红字的封条啪嗒啪嗒贴上了各台机器。
马队长推开赵秃子办公室的木门,拉开桌下的铁皮保险柜,从最底层的抽屉夹层里取出一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张总,您过目瞧瞧这个。”马队长递过一张蓝色的出库凭证。
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张红旗接过单据。
纸张顶部印着“北京电影制片厂洗印车间机要耗材移交单”,经手人栏目里盖着一枚小巧私章。
马队长指尖点在蓝印上:“除了这套母带移交手续,赵秃子抽屉里还有一份五万块钱的汇款单存根。”
“收款人姓名叫孙志明,招商银行账户。”
刘浩凑上前扫了一眼,破口大骂道:“孙志明?这孙子不是北影厂洗印车间主管母带维护的副主任吗?”
“难怪他们能弄到跟公映版本一模一样的顶级画质,原来家贼难防!”
张红旗看着单据上的签字,平静地问道:“马队长,北影厂那边通报了吗?”
“局里已经跟北影厂保卫处通过气了。”马队长收起单据答道。
“不仅是内部泄密的问题,这笔五万块的底账,背后还有更深的水。”
“怎么说?”刘浩紧接着问道。
“我们刚查了孙志明的银行流水,五天前有一笔境外美元入账,转手兑成了人民币。”马队长神色严肃。
张红旗将单据递还给马队长,语气平缓:“人在哪儿?”
“分局特警已经摸到他在海淀知春路的公寓楼下了。”马队长看了一眼表答道。
“能抓着现行吗?”刘浩追问了一句。
“人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二十分钟内就能带回局里审讯室。”马队长笃定道。
张红旗紧了紧大衣领口,迈步走出车间:“走吧,去审讯室会会这位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