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书记到汉东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琢磨了。”
郑将龙站直身子,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中央既然派沙书记来,就说明早就对汉东原来的局面不满意了,就是来换局势整风气的。”
“我们要是还抱着以前的老想法,等着赵立春书记在上面打招呼,那最后只能跟着旧圈子一起沉下去。”
“我想来想去,只有把话摊开到高书记面前,我们才能一起想明白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高育良指尖轻轻叩着沙发扶手,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敲在两个人的心尖上,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高育良第一是共产党的干部,第二才谈个人恩义。”
“中央决定派沙瑞金同志来担任汉东省委书记,我拥护中央的决定,自然会全力配合沙书记开展工作。”
“至于你说的什么递投名状、落井下石,这种卖主求荣的勾当,我干不出来,也不许你们干。”
“赵立春同志提拔我多年,这份恩义我记在心里。”
“但绝不会拿原则做交易,这个底线,不能破。”
这话一落,郑将龙悬了半天的心彻底落了地,他就怕高育良念着旧情,铁了心要跟新省委对着干,那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如今这个表态,明明白白说了会跟中央走,那大家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郑将龙此时脸上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后,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无比的严肃起来。
“高书记教导,晚辈谨记于心。”
“大家都是出来为官,说句不中听的话,都是混。”
“中央的意志我们不可能忤逆,也不敢忤逆。”
“但也没必要跟赵家一头扎进去。”
“所以我想说的是,我们要找第三条路。”
祁同伟听到这里,有些急得忍不住往前探了身子,半个屁股都离了沙发,刚才那股羞恼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里的焦灼。
“你快说!什么第三条路!别在这儿打哑谜!”
郑将龙没有马上开口,先抬眼扫了扫高育良的神色。
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叩着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这才不急不缓开了口:
“这第三条路嘛。”
“首先嘛把有些屁股擦干净,高书记刚才说了,咱们都是共产党的干部,把为人民服务放在心中,做在事情上,实打实的做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茬。”
“其次嘛,也不是完全顺着沙书记。”
“就说简单的,厅长要上副省长。”
“但沙书记不可能一来,就单独把你提出来不给上吧,他肯定要让所有人都不上。”
“一百多号人,谁跟谁没点关系了?”
“你们不上,下面人怎么上.....”
“所以,我认为的第三条路简单说就是屁股擦干净,然后在规则内,有计划有目的去争。”
“百舸争流嘛!”
“好了,高书记,厅长,我想说的说完了。”
说完,郑将龙对两人鞠了一个躬,然后抬起身。
“今天我的话有点多,但我是你们的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想你们需要一点单独的时间,我先告辞了。”
祁同伟看着他的样子,满脸都是惊讶的表情,现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跟着郑将龙的话思考了一番,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样。
而高育良看着郑将龙,眼神里到精光闪过,但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你先回去吧。”
“你是聪明人,知道吗?”
郑将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才转身离开。
门轴轻响一声便合上了,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郑将龙走远之后,再回头看了一眼三号院的灯光,突然发现,自己不该托大的,站了这么久,腿都有些酸了。
但自己目的达到了,剩下的看他们怎么谈咯。
......
此时客厅里只剩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个人,两人谁都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把烟抽了起来。
几分钟之后,祁同伟手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的快完了。
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回过神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火星斗有些溅在了玻璃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嗓子发紧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老师,这小子……今天这一出,太出乎我意料了,您说他说的这些,靠谱吗?”
高育良还是靠在沙发上,看了他几眼,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原来只当他是脑子有些活,但没想到心思这么深,眼光这么毒,能在金山县那个基层位置,把汉东这层窗户纸看得这么透,不容易啊。”
“刻他说的其实就是我们心里不敢摆到台面上说的话啊。”
祁同伟长出一口气,后背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是脱了力。
“我这阵子天天睡不着,翻来覆地去想,就是想不出个两全的路子,今天被他一说,反倒有些明白了。”
“可老师,您说那个第三条路,真能走通吗?”
“怎么走不通?”
高育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我们不去做落井下石的事,不代表就要闭着眼睛往坑里跳。”
“我拥护中央的决定,配合沙瑞金同志工作,这是党性原则,本来就没错。”
“郑将龙今天这趟,就是把我们都揣着的糊涂话挑明了,不破不立嘛。”
祁同伟坐直身子,连忙追问:
“那您说,我现在具体该怎么做?副省长这个位置……”
“擦屁股,先把尾巴收拾干净。”
高育良打断他,神色严肃下来。
“你手底下那些沾亲带故的事情,还有山水庄园那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该撇清的赶紧撇清,该收的手赶紧收,别给人留下把柄。”
“现在沙瑞金带着田国富到处摸情况,我们自己把干净了,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连忙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至于副省长,该争就要争。”
高育良靠回沙发上,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梧桐影,缓声说道。
“按他说的,在规则里争,拿政绩争。”
“你把今年那几个跨省扫黑的案子办扎实了,把全省公安系统的作风整顿做好了,堂堂正正拿出来实绩,谁也没法说你不合格。”
“以前那一套靠人情跑关系的法子,确实要是行不通了,那就按新规矩来。”
“在说,咱们在汉东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高育良说着,又想到了郑将龙。
“你这个同乡,不简单呀,之前在金山县算是蛰伏,往后搞不好,前途无限呀。”
祁同伟听到这里,也明白了高育良调查过了,知道自己和郑将龙的关系,但他还是有些试探性地问道。
“老师,您的意思是,先把他压一压?”
“胡闹,人家能大晚上费这么多心思,说这么多,那就是投名状,你还要压制?他这是把话都递到你跟前了,把姿态也放下了,明明白白是在告诉你大家一起往上爬,你倒好,不想着接住,反倒要往下按?”
高育良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要做的就是给他平台,给他机会,扶他一把,让他往高处走,走得越高越稳越好,最好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那样的气候。”
“啊?他,他真的可以吗?”
祁同伟有些没反应过来,高育良深呼吸了一口,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同伟呀,用脑子做事,而不是靠感觉。看人得用脑子去看,不能凭一时的心气去判断一个人行不行。好了,我有些累了,今晚的话,规矩你懂的,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都没说过,你先回去吧。”
“好的,老师,您早些休息,我先告辞了。”
等祁同伟走之后,高育良站起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