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溯溯愣住了。
“你看下面。”巨龙微微侧头,用目光示意下方。
白溯溯顺着看过去。
那些刚刚复原的建筑,正在“等待”下一个故事。
街道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几个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的上班族。
他们互不相识,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像任何一座普通城市里普通的一天。
“当一个故事完结,另一个故事接踵而至。”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叙事’。每一个存在,都是某个故事的一部分。”
“你可以从一个故事跳到另一个故事,但你永远无法跳出‘故事’本身。”
“在那里我或许是只想要变回龙的鸡,换个地方,我会变成劫持公主的恶龙?从异界召唤出的召唤兽?又或者变成一只普通的龙形玩偶?”
白溯溯一时语塞,不知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选择。
她支吾问道:“那你们一直重复不会厌烦吗?那你们都知道自己在重复吗?”
“大部分不知道。”巨龙说,“这个世界里,九成九的生灵都是‘眠者’——他们活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经历着看似连贯的人生。
每一次轮回结束,记忆重置,一切从头开始。
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第一次。”
白溯溯看着下方那个不知等过多少次红灯的少年。
“那剩下的那部分呢?”
“觉者。”巨龙说,“极少数能够看穿本质的存在。他们知道自己在重复,知道这个世界是无数故事的堆叠,知道每一次轮回都在消耗自己。”
“他们……不痛苦吗?”
“痛苦,大部分。”巨龙的声音很平静,“但痛苦久了,就明白了。”
它顿了顿。
“有些觉者选择沉睡,把自己变成眠者,至少那样不用清醒地承受重复。
有些觉者选择疯狂,在无数故事中穿梭,试图找到一个从未去过的角落。
有些觉者选择反抗——试图打破循环,或者,试图成为那个写故事的人。”
“你呢?”白溯溯问,“你是第一种吗?”
巨龙沉默片刻,摇摇头。
白溯溯的心跳了一下。
“那你想过离开这吗?”
她继续一脸认真道:“想必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们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如果我们带你离开,你应该就能逃离循环?”
巨龙没有回答。
它双翼缓缓扇动,下方的景物飞速后退,河岸近在眼前。
巨龙轻轻落地,伏下身。
白溯溯走到它眼前,巨龙瞳孔转动,轻轻摇晃。
“为什么?”
白溯溯十分不解,为什么宁愿选择日复一日的重复也不愿意离开?
“小丫头。”
巨龙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而浑厚,像是山风穿过峡谷,带着一种让白溯溯说不清的味道。
“你以为,”巨龙缓缓开口,“换一个世界,就能换一种活法?”
白溯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但巨龙浑厚的声音盖过她想说的话。
“换一个世界,就没有循环了吗?”它问,“换一个世界,就不用重复了吗?”
“在你们那个世界,人们不是也在重复?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今天吃饭,明天吃饭,后天还吃饭。
今天上班,明天上班,后天还上班。
今天活着,明天活着,后天——还活着。”
“这,不就是循环吗?”
白溯溯的心猛地一颤。
“只不过你们的循环,周期是一天、一周、一年。而我们的循环,周期是一个故事、一个剧情、一次轮回。”
“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可是……”白溯溯的声音有些发涩,“可是你知道自己在重复啊!你知道自己被困住了,没有其它选择!这不一样!”
“不一样吗?”
巨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小丫头,你认为我的所有行动都是注定的剧本,不自由,所以会不快乐是吗。”
白溯溯用力点头。
“难道不是吗?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有没有想过,”巨龙说,“不用为明日烦恼,又何尝不算是一种轻松?”
白溯溯愣住了。
“那些眠者,在轮回中一次次经历同样的故事,以为每一次都是新的。”巨龙缓缓道,“他们对明日会期待、烦恼。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重复。”
“而觉者,看穿了轮回的本质,知道每一次都是旧酒装新瓶。”它顿了顿,“那么他们还会像眠者一样,被这个故事牵绊吗?”
“因为故事的大框架不会改变,结局已经注定,所以觉者完全可以在故事的留白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必为明日烦恼。”
“如果是无法改变的坏结局呢?”白溯溯激动的挥起手,“一样要一直接受吗!”
“坏结局?”
巨龙低笑一声。
“小丫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悲喜剧’?”
白溯溯皱起眉头。
“同一个故事,有人看是悲剧,有人看是喜剧。”巨龙说,“区别不在故事本身,而在看故事的人坐在哪里。”
它微微垂下头,瞳孔里映出白溯溯小小的身影。
“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在何种循环,只要你的心一直在哭,你就永远找不到天晴。”
它抬起巨大的爪子,轻轻点了点白溯溯的胸口。
“当你能在这里找到平静,”巨龙说,“那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自由的。”
“当你能在这里看到‘新’,那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新的。”
当巨龙把话说完,它的身躯如同完成使命一般,逐渐虚化消失。
白溯溯怔怔地看着巨龙消散的身影,直到最后一缕光纹融入风中。
身后的河水消失,道路上不知何时开始人来人往。
她低下头,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枚银白水晶,确认这并不是一场清梦。
远处,西下的落日悬在天边,宛若枚烧红的铜镜。
落日的光落在那条新生的街道上,落在屋檐下的灯笼上,落在那群追逐的孩子的背影上。
也落在她身上。
白溯溯眯起眼,看着那轮巨大的落日。
忽而笑了。
“今天的太阳,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