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郡主赵婉宁的处境更让人心疼。
她今年才十一岁,是宁王最小的女儿,从前是最得宠的那个。
宁王去狩猎会带她骑在小马背上绕圈,得了什么稀罕的吃食头一个叫人往她院里送。
连她不小心打碎了父王最爱的青瓷笔洗,宁王也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就是”。
可如今她已经五天没有见到父王了。
她去正堂门口站了一回,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说王爷在议事,不许人打扰。
她咬着嘴唇站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始终没有开,最后她自己走回了院子。
路上遇见三哥赵承辉从回廊那头过来,她喊了一声“三哥”,赵承辉看了她一眼,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走了,这要是在以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儿。
赵婉宁回到自己屋里,趴在桌上哭了半天。
丫鬟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劝了又劝,她才抽抽搭搭地止住,红着眼圈去找了母妃。
王妃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眼眶也红了一圈,但到底没有掉下泪来。
她把女儿的脸捧起来,用帕子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轻声道:“宁儿别怕,你父王现在在气头上,咱们再等几日就好了。”
赵婉宁抽着鼻子问:“大哥他……真的能救咱们吗?那个顾洲远真的有大哥所说的那么厉害吗?”
王妃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听过那些传闻,说顾洲远有三头六臂,说他手下有能喷火吐雷的神兵利器。
可那些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嘴里问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门被推开了,赵承渊从外面走进来。
他这几天也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些,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显然夜里睡得不多。
他看到母妃和妹妹坐在一处,妹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承渊,”王妃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耐了很久之后终于溢出来的一缕疲惫,“你跟娘说实话,何至于要走到这一步?”
“那是你父王啊从小教你骑马射箭、教你读书写字的人,你就不能……不能好好跟他商量?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他?”
赵承渊坐在母亲对面,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料的边缘。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涩:“阿娘,父王根本就不听我的,我说一句,他有一百句等着堵我。”
“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萧烬寒在的时候他就只听萧烬寒的,如今萧烬寒死了,他更听不进旁人的,我要是再拖下去,等顾洲远那边耐心耗尽,延岭郡就真的完了。”
王妃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自己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脸上的皱纹在这些天似乎深了许多,鬓边也添了几根刺眼的白发,但她的目光依旧柔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不问对错只问冷暖的温度:
“那顾洲远……他真的会兑现承诺吗?万一他只是在利用你呢?万一等你跟你父王斗了个两败俱伤,他再来坐收渔利呢?”
赵承渊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这几天都未曾露出的笃定和光亮:“阿娘,他不会,他要真想吞了咱们宁王府,根本不用这么费事。他大兵压境直接碾过来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扶我上位?”
王妃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条被帕子搓出来的红痕,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小,像是把一肚子的担忧和不安都压进了那一声叹息里。
她伸出手来,在赵承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儿子的老母亲的柔韧。
赵婉宁抬头看着大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大哥,那个顾洲远……真的很可怕吗?我听说他打了胜仗,把突厥人都打服了。”
赵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看着妹妹那双澄澈的、还没被世事染污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你知道什么叫无可匹敌吗?”
赵婉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茫然。
赵承渊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棵老槐树:“你看那棵树,风来了它就要弯,雨来了它就要湿。可如果有人能叫风停、叫雨住、叫那棵树一夜之间长高三丈——那他就不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了。”
“顾洲远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耍阴谋诡计,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种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谁跟他作对,谁就会被碾过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父王以为他还能靠兵来抵挡、靠人来周旋,可他不知道顾洲远根本不需要玩那些。”
“他要碾平延龄郡,就像是猎人去山里射死一只野兔那么简单。”
“他愿意给咱们留一条路,是因为他看在咱们王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的份上,这条活路是我去求来的,可父王看不懂。
王妃听了这番话,眼睛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一颗。
她很快别过脸去用帕子擦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赵承渊的手腕,握得很紧:“承渊,母妃信你。”
赵婉宁也伸出手来,把小手搭在了母妃和大哥的手背上,叠在一起。
府里的暗流还没来得及沉淀,外面的消息就像滚水一样泼了进来。
先是陈闯和肖青瑶那边动了。
延龄郡外围的几处据点一夜之间换了旗帜,守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便丢盔弃甲地退出了防线。
紧接着,从淮江郡方向传来了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消息——两万兵马正在集结调动,沿着官道向延岭郡方向推进,领头的是淮江郡最骁勇的将军韩锋。
更让宁王阵营感到窒息的是青田县而来的神机营。
那天清晨,延岭郡城东门外的百姓看到了一支钢铁洪流正沿着官道疾驰而过。
现在北境军民对这个怪异的车队已经不咋陌生了,这是顾洲远的神机营,配备着天雷地火般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