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死谏(1 / 1)

等姬苏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吴怀瑾才转身往主院书房走。

廊柱的阴影里,早跪着一道人影。

戌影(崔玥璃)一身墨色劲装,布料绷着肩背利落的线条。

颈间的歃影箍泛着细碎的暗红光晕,金属环被体温烫得泛出暗金光泽。

寒影刃横在膝上,刀鞘被她反复擦得发亮。

她看着方才主人指尖擦过姬苏耳廓的动作,冰蓝色的眸子里像落了层薄霜。

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她耳尖极快地红了一瞬。

她主动将颈间的歃影箍往阴影外凑了凑,头埋得很低,冰蓝的眸子只敢盯着男主的靴尖。

声音压得很轻,呼吸扫过青砖,连风都吹不散。

“主人。”

“说。”

吴怀瑾推开门,脚步没停。

“广成子今日在驿站见了皇后身边的容嬷嬷。”

崔玥璃跟着起身,步伐轻得像影子。

她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上来,递出前特意让信封边角在虎口的厚茧上磨了一下。

确认过,没有夹层,没有毒。

“还有,坤宁宫送来的信,说请主人明日一并入宫赴宴。”

吴怀瑾没伸手接。

他微微抬了抬靴尖,轻轻抵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将她埋着的脸抬了起来。

少女耳尖通红,冰蓝的眸子晃着水光,歃影箍的温度隔着布料烫得指尖发麻。

他指尖擦过她颈间发烫的项圈,漫不经心摩挲着凹凸的纹路。

忽然低笑了一声。

“刀磨好了?”

他指尖一挑,火漆应声而裂。

信被随手抽走,他转身走进书房,目光落在那幅北境舆图上,指尖停在寒渊城的位置。

“今夜忙完,我会去你的房间验一验......”

崔玥璃的呼吸猛地一滞,指节攥得发白,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是。”

她跪着没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寒影刃的刀柄被她攥得发烫,刃面映出她烧红的耳尖。

吴怀瑾将信随手搁在案边。

指尖沿着舆图的寒渊城轮廓慢慢划过,眸底暗光翻涌。

一个月,足够他们布置很多事。

也足够他,把这盘棋搅得天翻地覆。

天还没亮透,星核已在八根盘龙金柱顶端缓缓收敛了夜里的光芒,在台面上留下极淡的星轨残影。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于两侧,绛紫朱红铺了一地,朝服上的灵纹在晨光里各自泛着明暗不一的流光。

皇帝坐在龙椅上,今日穿的是那件暗黑龙袍,领口九龙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光。

他面前摊着一卷明黄绢帛,朱砂墨迹未干,正是那道册封皇太女的诏书。

他没有看司礼太监递过来的圣旨,而是拿起诏书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朱紫。

“朕今日只有一件事要定。”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龙雀台安静得像被抽空了风,

“一个月后,太庙。册封皇太女。”

“钦天监已择吉日,礼部即日起着手筹备,昭告天下。”

“凡有异议者,今日可以站出来说。”

皇后坐在凤纹暖椅上,暗红洒金朝服的宽袖垂在膝头,佛珠在她指尖一粒粒滚过,节奏纹丝不乱。

她看着阶前那道月白身影,目光平静得像在端详一件她早已见过底细的旧物。话音方落,前排御史大夫吴令仪应声出列。

他是先帝堂弟,论辈分是皇帝的堂叔,是皇亲国戚中德高望重的人物。

须发皆白如霜雪,却挺直了脊背跪在阶前,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石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陛下!储君乃国本,立女为储,亘古未有!”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臣以死谏之,求陛下收回成命!”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龙雀台上回荡,带着垂暮之人最后的嘶哑。

他抬起头,额上磕出的血淌进花白的眉毛里,浑浊的眸子却直直看向阶前那道月白金纹的身影。

“四殿下天资无双,修为通玄,这点老臣从不否认。”

“可她修的是《天女御龙诀》,走的是独行之道!”

“入天女宫便立誓终身不嫁,至今不肯招赘,不肯留后!”

“元婴真君寿元不过千年,千年之后,四殿下若龙驭宾天,我吴氏江山又该由谁来坐?”

“届时满朝朱紫,是跪一个外人,还是让这万里山河改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颤音,在龙雀台上来回激荡。

“陛下!江山不是一个人的江山!”

“是列祖列宗用血换来的江山!”

“四殿下今日坐得稳这把椅子,千年之后呢?”

“老臣今日不死,无颜去见先帝!”

话音落时,他伏下身,额头再次重重磕在石面上,血顺着汉白玉石蜿蜒而下,将星轨投影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紧接着,太常寺少卿、翰林院侍读学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等十一位大臣同时出列,齐刷刷跪倒,额头贴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请陛下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废!”

“今日若开此先例,后世将再无纲常!”

最后出列的是礼部右侍郎姬仲。

他是皇后同族,姬家在礼部经营多年的嫡系。

他没跪,立在阶前,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阶下那道月白金纹的身影,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陛下若执意立女为储,臣无颜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臣唯有这一腔血,今日还了陛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头撞在了右侧盘龙金柱上。

血顺着柱身蜿蜒而下,像一道猩红的瀑布。

龙雀台骤然死寂。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从百官队列中漫开。

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攥紧了朝服袖口,八皇子手里的奏本“啪”地落了地。

姬仲被抬下去时,朝服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留下的最后痕迹。

吴令仪依旧跪在原地,花白的眉毛被血浸透,浑浊的眸子里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灭的火。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无颜去见先帝”,又像是在念什么别的东西。

皇帝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