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入财续道:“但他剖尸的那个习惯,一直没变。一般人剖尸,都习惯从胸骨正中下刀,顺着肋骨的走向切下去。潘伟不同。他习惯从左侧锁骨下缘起刀,一刀斜切至右侧肋弓下缘,刀口利落,干脆果决,下刀的角度从来不偏。”
他抬起手,在自己左胸锁骨下方比了一下,指尖划过一道斜线。
“他的刀口,从不拖泥带水。”
云祈看向他。
“你怎么确定那些尸体上的刀口是潘伟留下的?”
丁入财放下手,语气依然平静。
“那些尸体我验过。伤口的方向、深浅、力度,都和潘伟的手法一致。师父关晴雪也看过。她看了一辈子尸体,不会认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继续开口,“潘伟以为他改了行当,就不再有人记得他的手艺了。可手艺这东西,沾了手就丢不掉。”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云祈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为何要半路转去学医?”
丁入财说,“约摸三十年前,他来过一趟义庄,跟我借了一本旧医书,之后就没再见过。至于他为何半路去学医,我也不知道。”
云祈放下茶盏。
“你可知道他被派去救助那场瘟疫?”
丁入财抬起头,看着云祈,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回答:“我不知道。仵作与大夫本就天壤之别,我哪里知道他的近况。”
“你跟他不是从小到大的情分吗?他的近况你都不关心。”
丁入财难得有些愤怒,眼睛里闪过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云祈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知道他的想法。他最常去的地方有一处,便是城西的旧义庄。你们去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城西的旧义庄?”云祈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关师父最早开的那间义庄。潘伟在那里学的仵作手艺,后来义庄搬了地方,旧屋子就空了下来,没有拆,也没有人住。”
云祈站起身。
“带我走一趟。”
丁入财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苏渺渺跟何小蝶把东西放下后又赶过来了。
总不能全靠云祈一个人。
“师姐,带上我。”
何小蝶也出现在正厅门口,“师父。”
云祈点头,“那就一起。”
风从院外吹来,吹动厅外那棵半枯的槐树,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丁入财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他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墙根下的青苔,或侧耳听一下远处传来的动静,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走一条他走过的路。
云祈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
风从城西方向吹来,带着尘土和旧木的气味。
城西的街道比城东更破败,路面长满了野草,墙根下堆积着经年的落叶,厚厚一层。
有些房屋已经完全倒塌,只剩地基还勉强可辨。
那些房屋的外墙上残留着深深的刻痕,像是指甲留下的。
云祈在一座半塌的院子前停下脚步,同归义庄四个字还算清晰。
院门还留着,门框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她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站在木门旁,看着那些刻痕。
何小蝶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刻痕,沉默了很久。
“想不到她也会在门板上刻这些。”
她说,“这家人每天用指甲在门板上划一道,数日子。”
云祈没有回头。
“你为何如此清楚?”
“以前我被关着。”何小蝶的声音很轻,“每天吃完晚饭后就会坐在门边,拿指甲在门板上划一道。这样我才不会忘记过去了多少天。”
云祈没有说话,苏渺渺却发问,“师姐,你说潘伟还在梁州吗?这是他以前待的地方?这么破了,他还会住吗?”
丁入财在义庄门口,一步也不肯踏进去。
“国师大人,即已带到,小的就先告辞了。”
云祈却没放他走。
“潘伟为何放弃仵作改为学医的原因,你当真不知道。”
丁入财态度反而坚决了,“我不知。”
云祈也不逼他,转而说起门上的刻痕,“那你知道门上的刻痕,是谁刻的吗?”
丁入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小的后来也去了其他地方,并不知道义庄后来如何。”
“你果真不知?”
“不知。”
云祈出来,站定在他面前。
“有关我的传闻,你可知晓?”
丁入财面无表情,“有关国师大人的传闻很多,国师大人想说哪一条?”
“卜算。”
丁入财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显然有关云祈卜算的传闻,都是神机妙算,如天神下凡。
陈年旧事,云祈也能卜算的一清二楚?
他压了又压,最终选择把脸皮绷着,以免泄露太多情绪。
“国师大人自然料事如神,即如此,国师大人还问我干什么?”
“丁入财,我记得你如今四十有六,却一生未有妻儿老小,我说的可对。”
丁入财点头。
他望着已经塌下去的另一半,城西的旧义庄比他想象中更破败。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荒草和碎瓦。
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大片,横梁斜插在瓦砾堆里,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像一根烧了一半的枯骨。
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一推就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着,像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站在门外,目光落那扇半开的门板上,像是透过门缝在看什么东西,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以前的同归义庄,可不是如今这番破败模样。
那时候的义庄,甚至能称一句繁华。
云祈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去?”
丁入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已经坍塌的地方,我何必进去?”
云祈又重新回到义庄里,“是不想进来,还是没脸进来?”
苏渺渺大惊,“什么意思?你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