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废土重工的野蛮交涉(1 / 1)

探照灯死死锁住噬荒号。

白得发冷的灯柱从高墙上压下来,把车头那些干掉的虫血丶黑油丶红沙,还有乱七八糟焊上去的废钢板照得清清楚楚。

噬荒号停在乾涸盆地边缘。

发动机还在喘。

不是正常运转的低鸣。

是那种随时都可能把自己咳散架的粗糙抖动。

车尾排气管一阵一阵喷黑烟,接口处缠着的防火布被高温熏得发脆,边缘卷起,露出里面发红的金属管。

车厢里更难受。

热。

闷。

焦味混着柴油味,顶得人胸口发堵。

小火趴在操控台下面,半个身子埋进一堆裸露线路里,六只爪子扒着仪表板,金色竖瞳盯着水量表。

那块表已经见底。

透明管里只剩几滴脏水挂在管壁上,随着车身抖动来回晃。

旁边缸温警报灯疯狂闪红。

闪得小火尾巴都绷直了。

它抬头,嗓音发抖。

「主人。」

「水箱存量零。」

「缸体温度接近物理极限。」

「十分钟。」

它吞了下口水,嘴边毛都被热浪吹得卷起来。

「最多十分钟。」

「没有水注入,猪笼草发动机会发生不可逆物理熔毁。」

王虎坐在副驾驶旁边的地板上。

他那条报废机械臂还用皮带捆在背后,铁皮壳子随着车身抖动撞得咣咣响。

仅剩的肉手攥着扳手。

手背上全是沙口和烫伤,指节肿着,血干成黑红色。

他透过破窗,看向远处那座水源要塞。

十米高的反斜面装甲城墙。

四角碉堡。

重机枪阵列。

墙后探照灯。

三台巡逻机甲。

还有那座高耸水塔。

水塔顶部储水罐外壳斑驳,可管道还连着地下。

那就是水。

活命的水。

也是噬荒号现在最缺的东西。

王虎咬牙。

「老苏。」

「咱们现在掉头都费劲。」

「这破车再转半圈,传动轴可能先散。」

小火补了一句。

「不是可能。」

「是很有概率。」

王虎瞪过去。

「你闭嘴。」

小火缩回操控台下。

「我只是尊重数据。」

王虎重新看向城墙。

墙上的枪口已经开始降角。

那些重机枪管黑洞洞地对准盆地边缘。

巡逻机甲的肩部机关炮也在缓慢转动。

它们正规。

完整。

乾净。

虽然外壳也有废土改装痕迹,但液压腿丶散热背包丶弹药箱都保持得很好。

跟噬荒号现在这副靠胶布丶铁链丶废铁皮强行拼回来的模样,根本不是一个画风。

王虎胸口那股憋火又顶上来了。

「妈的。」

「刚从虫嘴里爬出来,又撞上军阀水站。」

「这地方真会安排节目。」

苏元没有接话。

他坐在驾驶位上。

左手握着方向盘。

方向盘表层橡胶早就烧焦,黏在他掌心裂开的皮肉上。

右腕断截面抵着档杆旁边。

机械左眼缓慢转动。

咔。

咔。

咔。

它扫过城墙。

扫过碉堡火力角。

扫过最近那台巡逻机甲。

扫过要塞外侧的反车辆沟。

最后停在水塔底部的粗大抽水管上。

扩音器里响起粗糙电流杂响。

「未知车辆。」

「关闭引擎。」

「驾驶员下车。」

「接受缴械检查。」

苏元还是没动。

小火从操控台下探出半个脑袋。

「主人。」

「他们让我们熄火。」

王虎冷笑。

「熄火?」

「这玩意儿现在熄了,能不能再点着都两说。」

小火认真点头。

「确实。」

「当前点火成功率,低到不适合公开。」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挺会留面子。」

苏元左脚踩下离合。

车身轻轻一抖。

他没有熄火。

反而踩了一脚空油门。

轰隆。

猪笼草发动机猛地咳出一股浓烈黑烟。

破排气管剧烈抖动,黑烟朝要塞方向滚过去,带着挑衅味,糊得探照灯柱都暗了一截。

城墙上方短暂安静。

随后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刺耳大笑。

「哈哈哈哈。」

「听见了吗?」

「这破玩意儿还敢轰油门?」

要塞指挥官的嗓音带着沙哑和金属杂质,像是嘴里含着劣质菸草。

「我在水源站干了二十年,见过土匪,见过疯子,也见过把拖拉机改成装甲车的傻货。」

「但我真没见过这种垃圾。」

「挂满虫血,靠胶布和废铁丝拼起来,还敢开到黑齿轮水源要塞门口。」

「废土上最大的笑话,今天自己送上门了。」

城墙上一群守军跟着笑。

有人拍着枪架。

有人冲盆地边缘吹口哨。

还有人拿探照灯来回扫噬荒号破掉的车门和车顶漏风铁皮。

王虎脸色沉下去。

小火慢慢缩回操控台下,只露出一对耳朵。

「虎哥。」

「他们在嘲讽车。」

王虎扳手握得嘎吱响。

「我听见了。」

小火小声道:「这比嘲讽我还难受。」

王虎看了它一眼。

「你现在终于有车魂了。」

城墙下,一台重装巡逻机甲迈出一步。

液压腿踩进红沙,地面轻微震动。

机甲高十几米,肩部双联机关炮缓缓抬起。

驾驶舱外置扬声器传来年轻男人嚣张的嗓音。

「下面那辆破车。」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驾驶员爬出来。」

「那个断胳膊的,把手里扳手丢了。」

「还有,把你们车头那根生锈铲车前梁拆下来,上交。」

王虎一愣。

他低头看了眼噬荒号前端那根自己刚焊上的撞角。

「他要这个?」

小火也怔住。

「他是不是不懂废土礼仪?」

王虎脸皮跳了跳。

「这玩意儿是车头牙。」

「他让咱们拔牙?」

机甲驾驶员还在笑。

「别装听不见。」

「那根梁子还能用。」

「拆下来给老子。」

「你们这破车没资格挂这么厚的钢。」

王虎当场就想下车。

苏元没动。

他只看着前方。

机械左眼还在转。

城墙上指挥官失去耐心。

「开火警告。」

巡逻机甲肩炮喷出一串火线。

哒哒哒哒哒。

机关炮弹扫在噬荒号车头前方一米处。

红沙被打得向两边翻起,碎硬土崩得到处乱飞。

几片弹片飞过来,切开车顶那块漏风防沙铁皮。

哗啦。

半片铁皮被削飞,翻滚着落到车后。

小火吓得把脑袋整个埋进线路下面。

「我刚修的防沙罩!」

王虎咬牙骂了一句很脏的。

扩音器里的指挥官嗓音更冷。

「最后通牒。」

「爬出车厢。」

「跪地。」

「戴奴环。」

「你们的车归黑齿轮。」

「你们的人,也归黑齿轮。」

「拒绝配合,连人带车物理填埋。」

盆地边缘几处低矮土丘后,有几名散客拾荒者正趴着看热闹。

他们本来是盯着04号补给站外缘,想等黑齿轮巡逻换班时偷点废料。

结果看到噬荒号拖着黑烟冲出风暴,又看到它被水源要塞锁住。

一个戴防毒面罩的瘦子摇了摇头。

「完了。」

旁边背着破枪的女人低声道:「那车挺猛,身上还有沙虫血。」

瘦子压低嗓子。

「猛有什么用?」

「黑齿轮守着水。」

「在这片盆地,水就是枪,枪就是命。」

「那几个倒霉蛋要是还有弹药,可能能死得响点。」

「现在?」

他看了眼噬荒号那副破相。

「今晚之前,车拆零件,人拆器官。」

另一个老拾荒者蹲在土丘后,眯着眼盯着车头撞角。

「那根前梁焊得够狠。」

瘦子嗤了一下。

「再狠能撞机甲?」

「黑齿轮那三台巡逻机,可是正规货。」

「不是铁鬼那种拼装破车。」

女人没再说话。

几个人慢慢往后退。

没人想被卷进去。

废土上看热闹也要算命。

算错,就没下次了。

车厢内。

小火缩在操控台下,爪子抓着一卷防火胶布。

它低声道:「主人。」

「要塞火力覆盖范围太密。」

「当前车体武器库存,约等于没有。」

王虎从地板上捡起那把老式步枪,拉开枪机看了一眼。

里面剩三发劣质子弹。

他又把枪丢回去。

「这玩意儿打机甲,还不如我过去咬。」

小火抬头。

「虎哥,你牙口可以吗?」

王虎瞪它。

「你信不信我先咬你。」

小火闭嘴。

机甲还在靠近。

每一步都把红沙踩出深坑。

十几米高的钢铁身躯挡住了探照灯柱,阴影压到噬荒号车头上。

驾驶员的扬声器再次响起。

「车里的废物。」

「给你们十秒。」

「十。」

王虎握紧扳手。

「老苏。」

「我下去拖他一下。」

「你找机会冲水塔。」

苏元终于开口。

「坐下。」

王虎愣住。

「啥?」

苏元左手按住方向盘,右腕断截面顶住档杆。

「坐下。」

他的语气很平。

可王虎听得后背一紧。

他骂骂咧咧地坐回地板。

「行。」

「你开。」

小火慢慢探头。

「主人,水箱真的快没了。」

苏元看向车头。

那里还挂着半乾的沙虫黏液和虫王绿色体液。

刚才穿过风暴时,虫血被红沙糊在撞角和引擎盖上,经过高温蒸烤,表面结成一层黏稠硬壳。

泄压阀管线就胡乱缠在车旁。

王虎修车时为了方便,把一截废管接到了车头侧面,还用铁丝捆了几圈。

苏元机械左眼咔咔急转。

机甲的高度。

驾驶舱视野角。

光学探测头位置。

肩炮回转速度。

要塞碉堡射界。

风向。

车头残液成分。

废气压力。

全部落进计算里。

机甲驾驶员还在倒数。

「七。」

「六。」

「还不滚出来?」

「行。」

「老子亲自把你们车门撕开。」

机甲伸出机械手。

那只手臂粗大,指爪带着液压剪切结构,朝噬荒号破车门抓来。

苏元左手忽然离开方向盘,猛地拽住车旁那根泄压阀管线。

王虎眼睛一瞪。

「你又玩高温洗脸?」

苏元没有回答。

他直接拉到底。

嗤。

高压废气从车头侧面喷出。

第一股黑热废气冲过虫血硬壳,把残留的沙虫酸液和黏液一起卷起。

下一秒,高温丶酸液丶黏液丶红沙粉尘在车头周围剧烈气化。

浓重烟幕轰地铺开。

不是普通黑烟。

里面带着刺鼻腐蚀味,泛着暗绿色雾团,贴着地面翻滚,又被发动机余热托起,瞬间盖住噬荒号半个车身。

巡逻机甲的光学探测头当场被糊住。

驾驶舱内,驾驶员视野一片花白。

「什么鬼东西?」

警报灯在机甲舱内乱闪。

「光学污染。」

「腐蚀性悬浮颗粒附着。」

「外部视野下降百分之八十二。」

驾驶员愣了半秒。

「破车还有烟幕?」

他恼羞成怒,直接扣下扳机。

「我让你藏!」

肩部机关炮盲射。

火线撕开烟幕,打向噬荒号刚才的位置。

可苏元早动了。

他右腕断截面狠狠撞上档杆。

咣。

二档。

左脚离合猛抬。

油门踩死。

猪笼草发动机爆出粗暴咆哮。

四条拼装轮胎在红沙里疯狂空转,先是滑,接着猛地咬住硬土。

噬荒号整辆车横向甩出。

车身太重。

结构太散。

右侧三根废避震同时压缩,铁链崩得笔直,车顶剩下那半片铁皮疯狂拍打。

车尾甩起大片红沙。

几万吨的破车在烟幕里做出一个极端别扭的甩尾漂移。

车头先摆,车尾后甩,左侧轮胎几乎离地。

小火在操控台上被甩得翻了个跟头,尾巴缠住一根裸线才没飞出去。

「这不是车技!」

「这是车体虐待!」

王虎整个人撞到侧壁上,龇牙咧嘴。

「虐得漂亮!」

机关炮火线贴着车尾扫过。

几枚炮弹擦过排气管,把外层防火布撕掉大半。

但噬荒号已经从火线死角钻了出去。

它钻进了机甲侧面。

烟幕遮挡下,城墙上的守军一时失去目标。

「目标呢?」

「烟里!」

「不是,雷达信号偏了!」

「它怎么跑到巡逻机侧面去了?」

碉堡里机枪手转动枪架,却不敢乱开。

巡逻机甲太近。

一旦打偏,先打自己人。

要塞指挥官坐在墙内指挥室里,嘴里叼着半截雪茄,脸色一下沉了。

「废物。」

「光学被糊就不会用热成像?」

旁边副官急忙看屏幕。

「长官,热成像也被干扰了。」

「那烟里有高温废气,还有腐蚀颗粒,读数全乱。」

指挥官咬着雪茄。

「那就后退。」

「让机甲拉开距离!」

命令刚发出。

晚了。

苏元机械左眼锁定机甲侧膝。

重装机甲侧面膝盖液压主轴,外面虽然有护板,但为了保证活动角度,护板与主轴之间留有缝隙。

正常战斗里,这个位置很难被打中。

因为机甲会移动,会转身,会用火力压制。

但现在它被烟幕糊脸,肩炮还在盲射,左腿刚迈出半步,右膝承重。

那一瞬间,主轴暴露。

苏元把油门踩进红线断油区。

发动机转速表盘疯狂抖。

小火看着表盘,毛都炸了。

「主人!」

「再踩引擎真要爆!」

苏元冷冷道:「撑住。」

断腕再次撞档杆。

咣。

档位硬顶。

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噬荒号前端那根生锈铲车前梁撞角,带着满车质量,冲出烟幕。

它没有撞机甲胸口。

也没有撞腿甲正面。

它斜着切入。

如同铲土机贴地暴冲,粗重前梁狠狠铲入机甲侧膝护板下方。

轰。

金属撕裂爆响炸开。

液压管当场被挤爆,高压油喷成扇面。

机甲右腿膝部主轴被前梁硬顶,外侧护板向外翻卷,内部承重轴发出刺耳断裂。

驾驶员在舱内猛地前扑,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疼。

「什么东西撞我?」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

苏元二次轰油。

猪笼草发动机像是把最后一口命都喷了出去。

黑烟从排气管炸出。

拼装轮胎在红沙里磨出火花,轮毂边缘烧得发白。

噬荒号没有后退。

它顶着机甲膝盖继续往前铲。

铲车前梁卡住主轴。

几万吨车体惯性加上发动机狂推,把机甲右腿向外扭。

机甲左腿想补步。

可地面是红沙。

左脚刚踩下去,沙层塌陷半尺。

重心偏了。

苏元方向盘猛打。

车头撞角顺着膝轴向内一拧。

咔嚓。

主轴彻底断裂。

十几米高的重装机甲失去右腿支撑,庞大上半身向侧方倾倒。

驾驶员终于慌了。

「稳态系统!」

「稳住!」

「给我稳住!」

机甲背部平衡喷口喷出气流。

但太近了。

太晚了。

噬荒号又补了一脚油。

撞角继续顶住机甲断膝,硬把它整个下盘掀翻。

轰隆。

重装机甲侧身倒下,巨大的钢铁躯体压进红沙,掀起几十米高的沙幕。

地面震得车厢内一排破螺栓掉下来。

小火被震得趴在操控台上,眼睛瞪圆。

王虎抓着扳手,半张嘴张开,随后猛地吼出来。

「干翻了!」

「老苏把正规机甲撞翻了!」

「哈哈哈!」

「谁说铲车前梁没资格挂车头?」

小火也反应过来,尾巴甩得飞快。

「车头牙立大功!」

「虎哥,你的废土逻辑赢了!」

王虎胸口起伏,嘴角咧到耳根。

「我就说不掉就是赢!」

城墙上,全体守军都看傻了。

重机枪手握着枪柄,半天没扣下去。

碉堡里有人下意识揉眼睛。

了望塔上的探照灯还锁着那片沙幕,可灯柱里只有倒地机甲伸出的机械腿,还有从断裂膝部喷出的白色蒸汽。

一台垃圾车。

一台靠胶布丶废铁链丶破轮胎丶油罐车后桥拼出来的荒原破车。

正面贴身。

用车头一根生锈铲车前梁。

把黑齿轮正规巡逻机甲铲翻了。

指挥室里。

要塞指挥官嘴里的雪茄掉到地上。

菸头在钢板地面滚了两圈。

副官脸色发白。

「长官。」

「二号巡逻机倒了。」

指挥官缓缓转头。

「我看见了。」

副官咽了下口水。

「它被车撞倒了。」

指挥官眼角抽动。

「我也看见了。」

指挥室里没人敢再说话。

盆地边缘那些本来准备撤走的拾荒者,也全停住了。

防毒面罩瘦子趴在土丘后,整个人僵住。

「这……」

背破枪的女人低声道:「你刚才说,不能撞机甲。」

瘦子嘴唇动了半天。

「正常车不能。」

老拾荒者盯着噬荒号车头那根前梁,眼神变了。

「那不是正常车。」

女人看向驾驶室里那个单手握方向盘的人。

「那驾驶员也不是正常人。」

沙幕慢慢落下。

噬荒号从烟里露出车头。

前梁撞角歪了。

右侧轮胎瘪了一半。

车头装甲又掉了几块。

但它还在动。

苏元操控噬荒号,慢慢压上倒地机甲的胸口。

嘎吱。

残破前轮钢圈碾过机甲胸甲,停在驾驶舱门上方。

驾驶舱里,驾驶员满脸血,手忙脚乱地拍控制台。

「起身!」

「备用液压启动!」

「快启动!」

机甲胸口传来沉闷受压动静。

噬荒号几万吨重量压在舱门上。

舱门卡死。

驾驶员脸色惨白。

「开门。」

「开门啊!」

苏元低头看了一眼水温表盘。

红灯还在闪。

但机甲膝部断管喷出的冷却液让他机械左眼微微一停。

他没有说话。

王虎已经懂了。

他拎起一根满是油污的粗皮管,从车厢里跳下去。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红沙里。

他骂了一句,拖着管子冲向机甲断腿。

驾驶舱内的驾驶员透过侧窗看见他,惊恐大喊。

「你干什么?」

王虎咬着牙,把皮管一头暴力捅入机甲爆裂的冷却水箱接口。

高温蒸汽扑到他脸上。

他的眉毛都被燎卷。

但手没松。

「干什么?」

王虎抬头,满脸油污和血。

「给我家车吸血。」

他把管子另一头拖回噬荒号车头,插入临时补水口。

小火在车里伸出机械爪,按住手动泵阀。

「虹吸角度不够!」

王虎一脚踩在机甲断膝上,把管子抬高。

「现在呢?」

小火看着水量表。

「有了!」

「冷却液进来了!」

粗皮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流动动静。

带着防冻剂味道的淡蓝冷却液从机甲体内被抽出,顺着管线灌进噬荒号乾裂的冷却系统。

水量表一点点回升。

缸温红灯闪烁频率开始下降。

小火盯着表盘,金色竖瞳越来越亮。

「降了。」

「水温在降!」

「主人,发动机熔毁倒计时解除!」

王虎用扳手拍了拍机甲外壳。

「谢谢老铁送的水。」

驾驶舱内的驾驶员快疯了。

「你们不能这样!」

「这是军用机甲!」

王虎抬起扳手,对着驾驶舱外窗敲了敲。

咚。

「你再喊。」

「我把你驾驶舱也拆了。」

驾驶员立刻闭嘴。

城墙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他们在抽二号机冷却液!」

「开火啊!」

「不能开,二号机驾驶舱还被压着!」

「那就打车尾!」

「车尾旁边是冷却液泄露区,打爆会烧到二号机!」

「妈的,他们拿二号机当盾牌!」

要塞内部乱成一团。

有重机枪手想开火。

但噬荒号压在倒地机甲胸口,车身和机甲缠在一起。

打偏一点,可能先把自己人打穿。

剩下两台巡逻机甲也不敢靠太近。

它们刚才亲眼看见同伴被铲膝盖。

现在看噬荒号那根歪掉的前梁,就跟看废土恶犬的牙一样。

指挥室里,副官急得满头汗。

「长官,是否授权重炮洗地?」

「二号机驾驶员还活着。」

指挥官阴沉着脸。

「一个驾驶员换一辆怪车,值。」

副官一顿。

「可水塔也在射界边缘。」

「重炮冲击可能影响外侧抽水管。」

指挥官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副官脸被打偏。

「我用你提醒?」

指挥官看着屏幕。

屏幕里,噬荒号还在抽冷却液。

那台破车水温已经从红区往下掉。

发动机的抖动也从濒死喘息,变成了沉稳粗犷的轰鸣。

它在恢复。

一辆快要熔毁的破车。

靠撞翻黑齿轮机甲,又从机甲冷却系统里抽水,硬生生把自己救了回来。

这不只是打脸。

这是把黑齿轮的脸按在红沙里来回磨。

指挥官眼皮跳得很厉害。

「重炮准备。」

城墙后方,厚重炮座开始转动。

两门埋在装甲掩体里的旧式重炮缓慢升起。

炮口对准盆地边缘。

小火第一时间捕捉到炮座热源。

它尾巴一僵。

「主人。」

「他们上重炮了。」

王虎还在外面抱着管子抽水。

听见这句,他回头看城墙,脸色也沉了。

「这帮孙子真不要自己人了?」

驾驶舱里那个机甲驾驶员听见重炮准备,整个人都崩了。

他拍着舱门大喊。

「别开炮!」

「我还在里面!」

「我还在里面啊!」

没人回应他。

黑齿轮的规矩很简单。

水站不能丢。

脸面不能丢。

损失一个驾驶员,比丢水站便宜。

王虎骂道:「真狠。」

苏元看着城墙上升起的炮口。

他的左手稳住方向盘,右腕断截面抵住档杆。

水温表终于落回安全线。

小火快速汇报。

「冷却液达到最低运转量。」

「发动机可以短时高负荷。」

「但车体结构还是烂。」

王虎拖着管子跑回车边。

「还抽不抽?」

苏元看了一眼倒地机甲断裂膝部。

「够了。」

王虎立刻拔管。

机甲冷却液喷了一地。

他把皮管往车厢里一甩,翻身钻回破车门。

「重炮来了。」

小火爪子按住油门辅助杆,紧张到耳朵都贴平。

「主人,我们冲不进城门。」

「反车辆沟太深,城墙火力太密,重炮两轮覆盖,车会散。」

苏元没有回答。

他看向城门。

高耸钢铁城门原本紧闭。

门上喷着黑色齿轮徽记,边缘有多层锁扣和焊接补强。

就在重炮炮口完成降角时,那扇门内部突然传来刺耳摩擦。

嘎吱。

嘎吱。

城墙上的守军全愣了。

「谁开门?」

「门控室谁下的指令?」

「不是我们!」

指挥室里,副官也猛地回头。

「长官,主城门开启!」

指挥官脸色一变。

「谁允许的?」

他刚喊完,身后的厚钢门打开。

一名穿黑色防化服的传令兵快步进来,低头道:「总督下令。」

指挥官喉咙卡住。

「总督?」

传令兵点头。

「停止重炮。」

「放门。」

指挥官脸上肌肉抽动。

「二号机被他们废了。」

「总督看见了。」

传令兵低着头。

「总督说,正因为看见了,才开门。」

指挥官握紧拳头。

最终,他抬手按下通讯键,嗓音像含着沙。

「重炮暂停。」

城墙上,两门重炮停住。

炮口仍对着噬荒号。

但没有开火。

盆地里。

王虎看着缓缓打开的钢铁城门,眉头皱得很深。

「什么意思?」

「被撞服了?」

小火摇头。

「废土军阀不像这么讲礼貌的物种。」

苏元看着门内。

机械左眼低频转动。

城门打开后,并没有出来谈判队伍。

也没有奴隶兵。

先出现的是履带。

巨大履带。

每条履带都有两人高,压过城门内侧钢轨时,发出沉重的摩擦。

随后是一辆重工堡垒车。

它比普通装甲车大太多。

车体宽得几乎塞满城门,外壳由多层钢板叠焊,前端装着一套巨型钻探设备。

钻头收拢在车头上方,螺旋叶片上还挂着干掉的泥浆和黑色矿粉。

车身两侧布满液压支架,后部拖着管线卷筒和大型发电机组。

这不是战车。

这是把整座矿场压缩到履带底盘上的重工怪物。

堡垒车开出城门,停在倒地机甲和噬荒号之间。

车顶升起一座小平台。

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轮椅。

灰色毯子盖住双腿。

男人很瘦,脸色带着病态的白,脖子和手臂上插满输液管,管线连接到轮椅后方的维生箱。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发硬。

他穿着黑齿轮的军阀长衣,胸前挂着一枚旧蓝星军牌。

轮椅旁站着两名重甲护卫,枪口垂下,却随时能抬起。

城墙上所有守军同时低头。

就连指挥室里的指挥官,也隔着屏幕站直。

轮椅男人看向倒地机甲。

又看向被压住的驾驶舱。

再看向噬荒号车头那根歪掉的铲车前梁。

他咳了两下。

旁边护卫立刻递来氧气面罩。

男人摆手拒绝。

他盯着苏元,开口。

嗓音不高,却通过堡垒车外放扩散到整个盆地。

「你撞坏了我一台巡逻机。」

王虎握紧扳手。

小火爪子按住操控台,随时准备帮苏元换挡。

苏元坐在驾驶位上,没下车。

机械左眼对准轮椅男人。

「它挡路。」

轮椅男人听完,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更像是肺里压着疼,硬忍住了。

「挡路就撞。」

「缺水就抽。」

「车快死了,就拿敌人的冷却液续命。」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噬荒号破损车身上扫过。

「你们这车,烂得惊人。」

小火在车里小声嘀咕。

「礼貌吗?」

王虎压低嗓子。

「他说的是事实。」

小火沉默半秒。

「更不礼貌了。」

轮椅男人继续道:「但你们会修。」

「会开。」

「还敢把正规机甲当路障铲。」

城墙上的指挥官忍不住插话。

「总督,这帮人袭击黑齿轮军产,还抽取军用冷却液,按照水站法,应当立即处决。」

轮椅男人没有回头。

「闭嘴。」

指挥官脸色一僵。

轮椅男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倒地机甲。

「你有三台机甲。」

「让一辆破车撞废一台。」

「你还好意思提水站法?」

指挥官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

「是。」

轮椅男人重新看向苏元。

「我叫霍沉。」

「黑齿轮水源要塞总督。」

王虎低声道:「总督都出来了。」

小火看着那辆钻探堡垒车。

「他不是来投降的。」

苏元没有说话。

霍沉抬手。

身后护卫把一块投影板接到堡垒车外壳上。

上面亮起一张粗糙地形图。

盆地深处。

地下断层。

旧时代水源遗迹。

一条标红路线从要塞往盆地更深处延伸,途中标了三处塌陷带丶两处辐射沼泽,以及一个写着「钻探失败区」的黑圈。

霍沉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盆地深处,有一处古老水源遗迹。」

「蓝星旧时代留下的深层水脉控制井。」

「我们找到了入口。」

「但进不去。」

王虎皱眉。

「你们有钻探车,有机甲,有重炮,进不去?」

霍沉看了他一眼。

「钻探车进去三辆,陷进去两辆,回来一辆,驾驶员疯了。」

「机甲进去四台,断腿两台,失联一台,还有一台拖着半截机身爬回来。」

「重炮洗过入口。」

「没有用。」

小火探出头。

「所以你们想让我们去?」

霍沉点头。

「准确说。」

「让这辆车去。」

他看向噬荒号。

「那地方不是火力问题。」

「是路。」

「塌陷层会吃重车。」

「窄断崖会卡宽车。」

「地下管廊有连续九十度急弯。」

「还有一段旧采矿井,坡度超过常规车辆极限。」

「我们的驾驶员不敢。」

「敢的,技术不够。」

「技术够的,看见塌陷层就踩刹车。」

霍沉的目光落回苏元身上。

「你不一样。」

「你刚才明明可以后退。」

「但你踩油门。」

「你知道车会散,还是踩。」

「你知道撞错角度会翻,还是撞。」

「疯子不少。」

「但能把疯劲落到轮胎丶离合丶档杆和惯性上的疯子,很少。」

王虎听得眉头慢慢松开。

小火低声道:「他在夸主人吗?」

王虎回道:「废土版夸人,听着跟验尸报告差不多。」

霍沉咳得更厉害。

维生箱里液体泵快速运转。

护卫想上前,被他抬手拦下。

他盯着苏元。

「雇佣对赌。」

「你帮我把钻探堡垒车护送到遗迹控制井。」

「如果打通水脉,我给你们水。」

「足够你们灌满车载水箱,备用水箱,外加三组深层净水滤芯。」

王虎眼神一动。

小火尾巴也抬起来。

深层净水滤芯。

这东西在废土上比枪还硬通货。

霍沉继续道:「另外。」

「给你们一套重型冷却系统。」

「军用。」

「比你现在这堆胶布和烂管子强。」

小火当场抬头。

「我可以申请听后半句吗?」

王虎低声骂:「你有点出息。」

霍沉没有理会他们。

「但如果你失败。」

「车归我。」

「人归矿井。」

「你们会被装上奴环,下去挖水脉,直到肺烂掉。」

城墙上守军重新露出冷意。

这才是黑齿轮。

没有白给。

没有善意。

只有赌桌和锁链。

王虎握着扳手,脸色沉下。

「老苏。」

「这货不是合作。」

「是拿咱们当不要命的探路车。」

苏元看着地形图。

机械左眼扫过塌陷带丶急弯丶矿井坡度丶钻探失败区。

他问:「水先给多少。」

霍沉眼睛一眯。

「你还没答应。」

苏元道:「发动机刚补回最低量。」

「要进盆地深处,先要水。」

霍沉看着他。

两人隔着红沙和倒地机甲对视。

城墙上炮口还在。

堡垒车钻头还收着。

噬荒号发动机发出粗糙轰鸣。

过了几秒,霍沉抬手。

「给他一吨工业冷却水。」

指挥官立刻急了。

「总督!」

霍沉转头看他。

「你想让他开着那辆车,继续用我们的机甲补水?」

指挥官闭嘴。

很快,要塞侧门开出两辆水罐履带车。

它们没靠近太多,在三十米外停下,护卫拉出粗管,接到噬荒号临时补水口。

王虎亲自守在旁边,扳手扛肩,谁靠近他就瞪谁。

小火盯着水量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进水了。」

「水箱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五十。」

「主人,冷却循环稳定。」

王虎舔了舔乾裂嘴唇。

「别说,这水看着真香。」

小火警惕地看他。

「虎哥,这不是喝的。」

王虎道:「我知道。」

小火补充:「你眼神不像知道。」

王虎翻了个白眼。

水罐车停泵。

护卫拔管退回。

霍沉看着噬荒号。

「现在。」

「你的车能动。」

「我的条件也摆在这。」

「进遗迹。」

「赢了拿水和冷却系统。」

「输了,留下车和命。」

苏元左手握住方向盘。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霍沉身后的钻探堡垒车。

车头钻头粗大,履带完整,液压支架厚重。

这东西如果拆了,能给噬荒号换上太多部件。

但现在还不是拆的时候。

苏元机械左眼缓慢转动。

咔。

他开口。

「路线图。」

霍沉挥手。

护卫把一块金属存储板丢过来。

王虎接住,插进操控台侧口。

小火快速读取。

「盆地深处路线已接收。」

「塌陷层参数不全。」

「矿井坡度标注异常。」

「钻探失败区数据被删了一部分。」

它抬头。

「他们藏了东西。」

霍沉没否认。

「对赌,总要有牌。」

苏元看着他。

「你最好保证,你藏的牌,不会影响我拿水。」

霍沉眼皮微垂。

「你也最好保证,别把我的钻探车开成废铁。」

王虎忍不住笑了。

「那你这要求有点高。」

小火也小声道:「以主人驾驶习惯,完整率不敢承诺。」

霍沉身旁护卫脸色一沉,枪口微抬。

苏元左手轻轻拨了一下方向盘。

噬荒号前梁撞角还压着倒地机甲胸口。

驾驶舱里那个驾驶员吓得立刻闭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沉看见这一幕,抬手让护卫放下枪。

「放二号机驾驶员。」

苏元没有动。

霍沉冷声道:「冷却水给了。」

苏元看向王虎。

王虎咧嘴,拎着扳手走过去,敲了敲驾驶舱外壳。

「算你命硬。」

苏元挂倒档。

噬荒号缓慢后撤半米。

驾驶舱门终于弹开。

里面的驾驶员连滚带爬出来,满脸血,腿软得站不稳。

他看都不敢看噬荒号,直接被黑齿轮士兵拖回城门。

噬荒号重新挂一档。

发动机轰鸣比刚才沉稳了很多。

水温安全。

油压勉强稳定。

车头撞角歪着,但还能用。

霍沉轮椅平台缓缓下降,回到钻探堡垒车内部。

堡垒车侧面装甲板打开,露出一条内部通讯管线。

霍沉的嗓音从外放传来。

「跟上。」

「掉队,算输。」

钻探堡垒车开始转向,履带碾过红沙,朝盆地深处那条标红路线驶去。

苏元左手握紧焦黑方向盘。

右腕断截面抵上档杆。

王虎把扳手横在膝上,看着前方那辆重工堡垒车。

「老苏。」

「这趟估计比刚才还脏。」

小火趴在操控台上,爪子按住刚恢复的冷却表。

「友情提示。」

「车况仍然属于移动事故现场。」

苏元踩下离合。

档杆进档。

咣。

噬荒号车头微微抬起,拖着黑烟和绿色虫血,跟上那辆巨型钻探堡垒车。

城墙上,黑齿轮守军让开通道。

被噬荒号撞翻的那台机甲还趴在红沙里,断裂膝部往外滴着淡蓝冷却液。

一个维修兵蹲在旁边,看着膝轴缺口里残留的生锈铁屑,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是铲车梁乾的。」